“阿芜,小蓝呢?”
陆商泠坐在铜镜前,目光落在镜中正低头替她簪花的身影上。
岑芜簪得认真,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句:“死了。”
“死了?”
陆商泠眉头微微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对呀,蝴蝶的寿命本就很短,若蛊蝶不找宿主寄生,也就和普通蝴蝶一样。”
岑芜解释,“小蓝怕你见了难过,就自己寻了个地躲了起来。”
“它在哪?”
岑芜见陆商泠想去看看,把花往她耳边一簪,扶着她起了身。
两人行至院中,在一丛花前停下。
朝阳下,蓝蝶静静伏在花瓣上,翅翼大展。
阳光穿过薄翼,翅面上的纹路被光照得透亮,泛着幽幽的蓝,美得宛如一块蓝色琉璃。
陆商泠慢慢蹲下去,指腹轻轻触碰着小蓝的翅膀。
“这是小蓝生前最喜欢的花。”
岑芜陪着她蹲下,目光停在小蓝身上,“它要知道你来送它了的话,一定会很开心。”
陆商泠侧头望去。
岑芜眼睫低垂,神色淡淡,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明明是与他朝夕相伴的蛊蝶,可岑芜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无悲无喜,如视蝼蚁草芥。
有的,只是一种近乎神性的漠然。
陆商泠心脏微微一紧,眉心轻蹙:“阿芜,你不难过吗?”
“难过?阿泠,我为什么要难过?”
岑芜扭过头,眸中带着明显的茫然和错愕,似乎在试图理解她的话。
陆商泠垂下眼,视线落回小蓝身上。
“阿泠,你是在指小蓝吗?”岑芜想了想,认真道,“我不难过呀。”
见陆商泠还是不说话,岑芜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心里暗暗猜测着她是不是看到小蓝的死,联想到了自己。
也是,阿泠就像小花,小蝴蝶。
生的好看,却都留不长。
她会害怕死亡,也是人之常情。
岑芜放缓语调,温声宽慰着:“阿泠,山川草木都是死了又生,人也是生来就要死的。”
听到这句话,陆商泠指尖微顿,霍然抬起头来。
只见岑芜眉眼弯弯,朝她绽开一抹笑,眼底明亮得没有丝毫对死亡的敬畏与恐惧。
他说:“阿泠,你别怕死呀。”
“我向你保证,在你死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
“等你死后,我会把你种在土里,日日都会带花来看你,你不会孤单的。”
少年鲜眉亮眼,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愁绪。
好似这世间的生离死别,于他而言不过轻描一笔。
“若我说……”
陆商泠沉默须臾,唇角缓缓牵起一抹又轻又涩的笑,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中。
“我想活呢?”
“那简单啊!”岑芜不假思索,“我把我的命分给阿泠。”
陆商泠眸光微晃,心尖不自觉收紧了一瞬。
“傻子。”陆商泠摇头失笑,敛眸掩下眼底的离愁。
“我才不傻。”
岑芜抿唇抗议了一声,又掰着手指细数起来。
“我都想好了,如果我先死的话,我要埋在阿泠住的院子里,院子里还要种满我喜欢的梨花。”
“阿泠你身体不好,可以不用日日来看我,但你绝对不能忘记我。”
“我会把我养的蛊虫都留给你,这样就算我不在了,也没人能欺负你。”
“阿泠你要看谁不顺眼,尽管让我的蛊虫去教训,它们都很听话,不会咬你的。”
“还有我匣子里留的宝贝全都给你,你每天都要好好吃饭哦。”
见岑芜滔滔不绝说个没停,陆商泠连忙捂住他的嘴。
“好了,少说些死不死的。”
岑芜整个人一僵,陡然安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商泠。
陆商泠被他这么直勾勾盯着,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把手放下来,转移话题:“阿芜,我想见寨老一面。”
试探云婆一事,陆商泠没打算背着岑芜来。
云婆身为寨老不仅能号令全寨,还擅长苗疆蛊术,陆商泠再自大,也不至于拿这副病歪歪的身体送上门去。
端午那日虽是短短一见,但陆商泠没有错过云婆眼底对她的厌恶和敌意。
想来,云婆该是最恨不得她消失的人。
毕竟她不只是擅闯祭神,还是被“蛊神”亲自带回来的人。
换做她是云婆,她也不希望寨子里存在一个能随时影响蛊神的变数。
“好,等吃过饭,我去请阿婆过来一趟。”
岑芜想也没想,直接答应了下来。
对他来说,阿泠早已是他最重要的人,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
“乖乖守在外面,不许偷听。”
午后,陆商泠对着站在门口的岑芜,再三叮嘱。
“哦。”
岑芜神情恹恹,敷衍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见陆商泠转身就要进门去,岑芜下意识拉了她一下,又想起什么匆匆松开手。
“怎么了?”
陆商泠一脸狐疑。
岑芜何时这么规矩了?连拉她一下都像是冒犯了她似的。
若不是她身子弱,走两步都时时需要有人搀扶,岑芜怕不是早就同她拉开了距离。
难不成岑芜开窍了?
可这窍是不是开错了,怎么还躲着她?
“没什么,我就是想说……”
岑芜低下头,附在陆商泠耳边说着悄悄话,“阿泠,你要快点说完话哦,我也不是催你,就是我在外面会想你的。”
“知道了。”
陆商泠浅笑着揉了一把岑芜的头。
岑芜双手捂着脑袋,眸光亮亮地目送陆商泠走进去,耳根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门一关,岑芜顿时凑上前去,把耳朵贴在门扉上。
他这可不叫偷听。
他这是时刻关心阿泠。
-
屋内。
陆商泠款款落座。
云婆缓缓睁开双目,不露声色地望着眼前这个清雅绝尘,比她还要孱弱不堪的年轻女子。
她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气质也出挑,难怪能迷得岑芜生出情根。
“姑娘还真是好手段,你一句话,便请得老身亲自上门。”
云婆眉眼微压,慢慢收窄的眼睛里泛着一抹危险冷锐的审视,周身气势骤沉。
这么多年,自云婆成为寨老以来,她何曾亲自登过门?
向来皆是旁人敬着她,捧着她。
如今半个身体躺进棺材里,倒是叫一个不足二十的黄毛丫头,狐假虎威逞了番威风。
陆商泠不紧不慢地取过茶盏,悠悠自斟了一杯暖茶。
陆商泠低头啜饮了一口,才掀起眼眸缓缓说道:“比不过您,以假乱真,哄骗无辜稚子。”
“你胡说什么?!”
云婆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哐当乱晃,砰然作响。
“您这般年纪,还有这番力气,倒是好命。”
陆商泠语气淡淡,气定神闲地又饮了一口。
“不过您老可轻点,这茶水要是不小心晃出来溅到我身上,烫着我了,阿芜可是要急坏的。”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所言,门外忽然啪啪啪传来几道敲门声。
陆商泠动作一顿,眼底不由掠过一丝笑意。
云婆的脸色霎时变得极为难看。
“瞧我,都忘了给您倒茶了。”
“可惜我自幼体弱,难以招待,您若想用茶,便劳烦您自个动手了。”
嘴上这么说,陆商泠面上却不见半分歉意。
对这位,陆商泠实在提不起一点好感。
云婆冷哼了声:“老身还不缺这一口茶。”
“喝点吧,万一哪天喝不到了呢?”陆商泠故作关切。
云婆眸色一寒,几欲斥言,又陡然想起岑芜就在外面。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你若叫老身来只为说这些话,老身便不再作陪了。”
语落,云婆便要拄着拐杖起身离去。
陆商泠把茶盏搁下,“急什么?我们还没好好聊聊二十年前的事。”
云婆身体骤然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