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
林琅站如喽啰显得很是拘谨。
突然之间得喊张居正一声爹,还真有点不适应。
张居正倒是没了以往的严肃,笑着道:“坐吧,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做什么。”
林琅坐下后小心翼翼道:“要不,您还是先说事吧,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嗯。”
张居正收起笑容,正色道:“下西洋的事被拦下了。”
“怎么可能?”林琅愕然道:“不是已经让福建把船造好了吗?谁敢这个时候添堵?”
说着,他顿了一下,“张四维!”
张居正缓缓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止是他。”
“这次一同上谏的另有他人。”
“谁啊?”林琅大感稀奇,今年可是京察,再加上张党势力正盛,还有人敢顶风作案?
张居正道:“福宁兵巡道、漳南道、福建巡海道、雷廉兵备道、琼州兵备道等七位按察副使上书,礼部及各部主事,给事中辅言。”
这一次来的气势汹汹。
七大兵备道囊括福建广东,连同京中官员一并上言阻拦。
这些人并没有直言出海对国家不利,近些年开海的好处世人皆知,再用这个借口阻拦就没意思了。
七位按察使陆陆续续上奏只有一条:水师不济。
远行南洋也好,泰西也罢,靠的不是几条小船就能完成的。
船队出海代表着朝廷的脸面,倘若船队实力不济,被海上夷人攻打,天朝颜面何存?
水师被俘,谁去救?
怎么救?
二十条船说起来挺威风,可那弗朗机也是动不动满编船队二三十条,而且火器并不逊色大明。
大明的优势在哪?
海战就是大船打小船,大炮打小炮。
没有足够的实力,大明要出去丢人现眼吗?
以上是张居正按照林琅能听懂的词语解释的。
“嗯……他们说的其实挺中肯。”
林琅默默点头。
张居正无奈道:“是啊,昨日太后和陛下也觉得贸然出海欠妥,命我将此事妥善处理。”
大臣阻拦不要紧,他可以安排福建巡抚强行出海。
可现在的关键在于李太后觉得这些人说的对。
真要是船队出海遇到了麻烦,传到京城就是皇帝昏聩,好大喜功。
她不愿冒这个险。
林琅突然想到了什么,“不对啊,这些人怎么会和张四维搅和到一起?”
“现在问题就在这儿!”
张居正叹了口气道:“张四维的大本营在山西,在宣大,不应该和东南水师有牵连才对。”
“现在他搞这么一手,目的不外乎保晋商。”
该说不说的,张四维这一手让人感到无力。
他没有反对下西洋,而是站在朝廷的角度表示,去可以,水师规模必须要大。
要扩大规模,至少要有永乐时期的一半,才能彰显国威。
郑和当初是宝船六十余艘,其余船只一百余艘,出动水师加力夫两万余人。
就算砍去一半,也得一百条船,一万多人。
从永乐到万历通货膨胀的不算太厉害,算上船只装备的火器,军饷,工钱,一条船折下来近万两,宝船造价更是要翻两番。
现在福建巡抚只是造了二十条船,就已经快把当地富绅快逼反了。
再想继续造船,只能由户部出资。
户部的钱是国家公共财政,除边、禄、赈、工之外不得擅用。
万历和永乐不一样。
永乐没有太仓银库,那时的国库分两块,外库和内库。
皇帝对两库有绝对话语权,建造远航宝船队伍用的是各地田赋,巨木是上贡来的,工匠是排班徭役。
现在早就停了贡木,免费徭役更是成了收费的。
这笔巨额开销别说违制,就算是户部答应,皇帝自己都不一定舍得。
日本拉回来的倭银倒是能用,可一旦挪用,阻断晋商商路的事就必须推迟。
现在张居正是一根筋两头堵,西洋和晋商只能二选一。
更何况,
张四维是怎么和水师勾搭上还不得知,更让他心里不踏实。
假如西北再兴兵祸,东南跟着倭乱。
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真就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想想都让人脊背发凉。
林琅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脸色凝重道:“可是,山西和福建八竿子打不着啊。”
“问题就在这儿。”
张居正道:“倘若是张四维顺势而为倒也罢了,怕就怕他在东南有朋党。”
林琅努力想了想,只听说过晋商勾结蒙古,好像是没有勾结东南倭寇的印象。
假如他张四维真有这个实力,也不至于这么老实。
“阻挠出海的应该是另有其人,那几位按察使是哪的人?”
张居正道:“南直隶居多,也有两个江西人。”
江西是科举超级大省,几乎各省各县都有他们的影子。
“那就更不可能了。”
林琅摇摇头,“张四维是我朝才进的内阁,他的门生故吏还都在京城居多,即便出去的大多都在北方诸省,不可能联通东南。”
闻言,
张居正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个女婿对朝局一无所知,现在看来也不是一点功课没有。
想来是东厂和锦衣卫私下里没少调查。
他点点头道:“不错,所以我觉得更大的可能是顺势而为。”
“能一口气请动七位按察副使的人其实并不多……”
说着,
张居正看向林琅目露狐疑,“我怀疑,问题出在你们这些勋贵身上。”
勋贵二字一出,林琅已经明白了什么。
北京城就有一位面子王。
徐文壁!
假如是这位定国公授意,那这件事就不奇怪了。
不论南北方的世袭将领要想接替父亲的官职,都得先到北京城报道,由五军都督府勘准后上报皇帝。
而五军都督府的掌印官基本上都是勋贵。
也就是说,只要是世袭的武官,都得找徐文壁这群人拜码头。
按察副使是文职,但他们要依靠手下千户将领配合工作。
所以,
只要和行伍有关的官职,定国公的话都管用。
何况上疏朝廷奏明出海利弊,本就是这些按察副使的职责。
做个顺水人情再正常不过。
林琅点点头笑道:“要这么说的话,这事简单。”
“我晚点约个饭局就给办了。”
张居正听得嘴角微微抽动。
他是科举出身的文臣,和这些勋贵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
否则整肃京营这么多年也不会没起色。
归根结底是这些勋贵不买账,他们认为文臣就是打工仔,自己才是大明这个公司的股东。
而林琅本身就是侯爵,他的话的确比自己这个首辅管用。
“你姑且试试看,假如他们实在不愿就作罢,我再想想其他的办法。”
林琅起身笑道:“您还是想想怎么把晋商给掐死吧,这回可别对张四维手下留情!”
“太后那儿我会尽力说服她。”
说着,
他正欲出门的时候又扭头说道:
“对了。”
“海瑞想起复几位大臣帮着推广番薯,您抽空给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