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袈裟上金纹纵横交错,一层淡淡的柔光顺着衣料缓缓流淌,笼罩着那古猿的身体。
有了原著中林七夜的试错,祝如愿直接得到了一个最稳妥的称呼。
她凑到跟前,声音清亮地唤了一声:“猴哥?”
静坐的古猿本是沉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打算对外界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但他感知到了同源的灵气,便掀开沉重的眼皮,抬眼望来,入目却是一个拥有着神躯的凡人。
孙悟空太久没说话,声音低哑滞涩:“你这副肉身从何而来?”
祝如愿歪了歪头,语气坦然:“大概是昆仑虚吧。”
问完这一句,孙悟空便重新合上双眼,双手依旧维持合十的姿势,如同一尊沉寂的石像,不肯再多言语。
“你走吧。”
简简单单三个字,是委婉却不容置喙的逐客令。
若是以往,祝如愿瞧见这副封闭拒人的模样,一定极有眼力见的不讨嫌,识趣地退出去了。
但她毫无动作。
沧南神战近在眼前,她能踏入这间病院,还能打开四号病房的门,那便是属于她的机缘。
况且......在这尊她目前唯一接触到的大夏神身上,有祝如愿想要的东西。
她唇角扬起执拗的笑:“猴哥,可是我还不想走诶。”
孙悟空峰一蹙,再次睁眼,撞进她那张笑得明媚坦荡的脸。
如果是个臭小子,他早已直接抬手将人扇飞出去了,可这是个女娃娃,他也不好直接动手。
“莫要在此地扰我清净。”
“猴哥你总闷着不说话,会得玉玉症的。”
得。
这是铁了心地要赖在这里不肯走了。
孙悟空无可奈何得闭上眼,不愿再多口舌,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轰——!!!
下一瞬,一股浩瀚狂暴的威压自古猿身上轰然散开。
孙悟空收着分寸,只用了不轻不重的力道,打算将这女娃娃直接送出病房。
这股威压外泄的刹那,整栋精神病院都跟着震颤,天地色变。
楼下花园里闲谈的倪克斯与梅林神色一变,外面走廊上的林七夜更是心头一紧。
“小愿!”
林七夜猛地回头,走廊里却空空荡荡,看不见半道人影。
倪克斯和梅林身形一闪,转瞬落到长廊之中,目光望向紧闭的四号房门。
“她没事吧?” 倪克斯轻声发问。
林七夜紧绷的眉头缓缓舒展,沉吟片刻,低声道:“应该没事......大夏神,不会伤害大夏人。”
别说大夏的正统神话里是否存在恶神了,更何况里面那位,是齐天大圣,绝不可能做主动伤害凡人的事。
病房之内,孙悟空听见门板哐当合上的动静,便敛去周身的威压,打算继续做回那尊不问世事的石像。
可一道轻快的声音,又在他身侧响起。
“猴哥,你要是不想和我说话,那我说,你听就好了呀。”
孙悟空倏然睁眼,眼瞳中闪过一丝错愕。
这女娃娃怎么还在这里?
祝如愿冲他眨眨眼,笑意狡黠:“怎么样,这个办法不错吧?咱们谁也不耽误谁。”
孙悟空不再多言,再次催动威压向外推拒。
祝如愿脚下生根,身形纹丝不动,那股磅礴的推力落在她身上,如同石沉大海。
火眼金睛骤然迸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穿透表层的神躯,直抵她灵魂深处。
那一眼之下,孙悟空心神巨震。
他窥见了一个极其璀璨又浩瀚的灵魂,其强横程度不属于这片天地,似是从自天外而来。
“诶呀,被你发现我的秘密啦。”祝如愿看穿他的探查,笑嘻嘻开口,“很遗憾,就算是你的全盛时期,也无法将我逐出去,更何况现在,你仅仅只是一缕残魂。”
一时之间,孙悟空更沉默了。
恍惚间竟想起大闹天宫那回,任凭他怎么闹,天庭那群神仙拿他束手无策的滋味。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轮到他体会这种感觉。
祝如愿往前凑了凑,眼神亮晶晶的。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聊天了吧?”
孙悟空垂着眼,袈裟下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聒噪。
......
翌日,沧南市的公园里头阳光正好,136 小队凑在一起团建。
野餐垫在草地上铺开,烤架上滋滋冒起肉香,油脂滴落在炭火里,漾开诱人的香气。
红缨踮着脚朝四周望了一圈,没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小愿呢?她怎么没来?七夜,你不会压根忘了通知她吧?”
林七夜是有口难言,只能含糊地打哈哈:“呃......她好像最近有事,离开沧南了。”
总不能实话告诉大伙,人被带进了他的精神世界,进了四号病房一直没出来吧?
人虽然是自己走进病房的,但这个说法听起来也太刑了。
作为烤肉师傅的陈牧野闻言,眉头皱了皱。
沧南大劫在即,祝如愿作为人类天花板镇守此处,应当不会离开太久。
......那就是七夜在说谎?
温祈墨买饮料回来,司小南跟在他身后,还带回来的一支绿色彼岸花。
花语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是个不错的寓意。
林七夜往后一躺,望着天上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愿,你可别在里面太久啊。
......
祝如愿这具身躯感觉不到疲惫和饥饿,便赖在这间四号病房中。
起初她就效仿原著的林七夜讲故事,只是记得并不完整,全靠学生时代一放寒暑假,电视里循环播放的《西游记》。
除去开头和结尾修得正果后的那一难,其余九九八十难是想到哪段就说哪段,故事断断续续。
孙悟空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闭着眼静坐,任凭她自顾自单方面输出,始终不搭一句话。
讲着讲着,祝如愿干脆从自在空间里掏出一块软垫,就地往他边上一躺。
深刻诠释了,在哪里受挫折,就在哪里躺下。
等到故事库存彻底掏空,祝如愿索性破罐子破摔,直接开嗓唱了起来。
“猴哥——猴哥——你真了不得~”
“可顽心不服错,不思过,齐天大圣地上行者......”
“我本该命途齐天,仙神不入眼,唯有破开了天,莫笑我疯癫......”
嘿嘿。
祝如愿也不在意自己跑不跑调、好不好听,目的很简单,能吵到这位闷头自闭的齐天大圣就够了。
袈裟之下的古猿眉峰慢慢蹙起。
他没有香火庙宇,没有固定的神坛供世人朝拜,可他能感知到,有源源不绝的信仰之力涌向他。
他带着一丝茫然:“为何世间有这么多歌,都是唱我的?”
诶哟。
终于肯搭理她了!
“猴哥你可太受欢迎了,在国人心目中,能和你硬碰硬的......可能只有财神爷了吧。”祝如愿一个激动地翻身,撑着脑袋去看他,笑得轻快,“总之,请不要质疑你在我们凡人心中的地位。”
可这番话,非但没有安抚到孙悟空,反倒像一根细刺,狠狠挑开了他的心结。
什么斗战胜佛......
连身边的人他都保护不了,那他算什么齐天大圣!
孙悟空心绪一崩,迷雾大战里那一幕,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师弟猪八戒腰腹受了重伤,伤口的黑雾里溢出大量鲜血,而他的生机也在无可挽回的流逝。
【猴哥……我,可能要下去陪老沙了。】
【一定要活到最后,替俺老猪看一看……未来,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或许……这就是俺老猪的命吧。】
孙悟空双眸之中满是血丝,一身棕褐色猴毛根根炸开,压抑许久的悲伤、滔天的愤怒缠在一起。
“我什么都没能做到......”
祝如愿脸上的笑意淡下去,认真看向他:“猴哥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