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海一把抓过瓶子,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沈晚棠走到门边,声音平淡,:“王师傅,明天早上不要迟到。”
话音落下,她推门走了出去。
裹挟着碎雪渣的寒风劈头盖脸砸过来,刺骨的凉意瞬间浸透衣衫。
沈晚棠闭紧双眼,重重地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来时天色尚且只是有点阴,不知何时,漫天飞雪又卷土重来,看这落雪的势头,才刚刚开始。
萧野默默跟在她身后,沉沉的目光死死锁着她的背影。
沈晚棠慢慢往前走,注意着脚下的冰雪。
王家屋内。
王大海喝下那剂东西之后,腹部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绞痛!浑身冷汗层层往外冒,身上的衣裳干了又被冷汗浸透,湿透了又被体温烘干,反反复复折磨了整整两个多时辰,那钻心的剧痛才缓缓褪去。
王言一直强撑着靠坐在土炕之上静静等候,往日里那双死气沉沉、黯淡无光的眼眸,此刻终于重新燃起鲜活的光彩,变回了一个少年该有的模样。
眼见父亲的苦痛消散,他立刻下了炕,倒出一杯热水,细心晾到温度适宜。
王大海端起水杯,大口大口灌下,抬手狠狠擦去满脸冷汗,只觉得浑身筋骨都松快开来,身体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
他转头看向儿子,积攒多年的担忧与狂喜齐齐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滑落。
“小言,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王言扬起脸庞,露出一抹无比松弛、发自肺腑的笑容。
“爸,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舒服过!”
王大海抹掉脸上的泪水,声音哽咽颤抖:“好!好啊!你妈,一定是你妈在天上一直保佑着你!”
王言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愈发释然明亮:“嗯,妈一直在护着我。”
王大海强压下汹涌的激动,催促儿子躺回炕上休养,自己转身忙活着做饭。
这么多年,儿子被病痛纠缠,只能吃一点软烂吃食,从来没有真正痛快活过一天,如今苦尽甘来,一切都好了。
王言望着父亲忙前忙后的背影,嘴唇紧紧抿住,心底百感交集,开口坚定地说道:“爸,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店里,往后,我就做你的学徒。”
这是王大海从前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光景。
儿子大病痊愈,他往后的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盛了满满一大海碗递到王言面前。“儿子,吃!尽管放开吃!”
王言哭笑不得:“爸!你放了六个荷包蛋,我哪里吃得下这么多!”
王大海笑得眉眼舒展:“吃不完面就专吃蛋!六六大顺,多吉利的兆头!”
王言的眼眶瞬间滚烫泛红。
这些年病痛折磨的从不止他一人,父亲也跟着熬了无尽的苦日子。
他端起大碗,夹起荷包蛋狠狠咬下一口,浓郁的香气在舌尖炸开,这般鲜活真切的滋味,是他从前从未体会过的,原来正常人的味觉,竟是这般美好。
不知不觉,整整六个荷包蛋被他吃的干干净净。
王大海看着这一幕,心底欢喜得快要溢出来,这才是属于少年郎该有的蓬勃模样。
父子二人满心激荡,彻夜全无睡意,干脆并肩坐着,细数过往的辛酸,畅想着往后充满希望的来日。
另一边,沈晚棠与萧野归家之时,大雪已然铺天盖地,落得疯狂。
刘翠花毫无睡意,坐在土炕上等二人回来。
短短几个钟头,棉衣的雏形已经被她赶制出来,再有一日功夫,整件棉衣便能彻底完工。
沈晚棠人还在院子里,声音便传进屋内,刘翠花连忙蹬上鞋子快步开门。
“妈!外面风雪大,您别出来,冻着了!”沈晚棠快步上前阻拦。
刘翠花一把攥住她冰凉刺骨的双手,心疼的念叨:“你看看这手冻得!快进屋,屋里暖和!”
进了屋内,沈晚棠一眼就看见炕上摊开的棉衣,满眼赞叹:“妈,您都做出来这么多了,也太能干了,我是半点都不会做棉衣。”
刘翠花笑意温和:“我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这点活难不倒我。”
沈晚棠拿出一团毛线:“那您会不会织毛衣?”
刘翠花脸上的笑容瞬间敛了下去,轻轻摇头:“这物件金贵,咱们从前买不起,也从来没碰过,不会织。”
“那我自己学着织。先给萧恒织一件,灰色穿在他身上,一定好看。”
紧随其后进门的萧野目光落在那团黑毛线上面,带着几分眼巴巴的醋意开口:“那我的,你是不是打算织黑色?”
“你穿黑色,也很好看。”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萧野心头那点小别扭立刻烟消云散,瞬间满心欢喜。
他脱掉鞋子翻上土炕:“今晚我就在这屋睡,我那屋炕烧起来麻烦,冷得厉害。”
刘翠花连连点头:“行行行!你睡炕尾,棠棠睡炕头,炕头暖和。”
萧野也不挑剔,夜色已经深重,明天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忙活。
他脱掉上衣坐着,毫无睡意。
刘翠花伸手轻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又好气又好笑:“傻小子!天寒地冻,就算炕烧热了,屋子里照样冷!你脱成这样,也不怕冻得慌,这么大小了,连冷热都分不清了?”
萧野摸了摸自己光裸的臂膀,一脸无奈:“妈,我还没来得及躺下呢,您巴掌先落下来了。我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啊!”
刘翠花伸手把他按倒在被窝里:“赶紧闭眼睡觉!难不成明天想起不来干活?”
话音落下,直接拉了灯。
黑暗之中,萧野躺在炕尾,心里痒痒的,总想抬起身往那边望一望。
下一秒,刘翠花的手直接伸进被窝,狠狠掐了一把他的手臂,低声警告:“安分点!我还在这呢!”
萧野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只能老老实实闭上眼入睡。
翌日清晨。
刘翠花留在家中照看孩子,继续赶制棉衣。
萧野和沈晚棠一同去店里。
王大海早早便赶来,身侧还跟着焕然一新的王言。
父子二人扎进厨房忙活。
压在王大海眉宇间多年的愁云彻底消散不见,往日里总是紧绷严肃的脸,如今笑意不断,整个人的神态气质都像是脱胎换骨一般。
萧老五看得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见到萧野过来,连忙跑上前:“四哥!王师傅今天一直笑个不停,看得我心里直发毛!”
萧野拍了拍他的肩膀,:“少胡思乱想,好好跟着师傅学手艺,早日能够独立掌勺。往后咱们要开分店,到时候分店就交给你管。”
“要不然你就一直拿二十五块的工钱。”
萧老五挠着脑袋,:“四哥,那我现在算什么?凌晨起来拉菜是我,灶上的活我拼命学,别的杂活我也全都能干!”
萧野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都是自家人,何必分得清清楚楚。我把你接到身边,就是真心实意看重你,难不成你以为我就你这一个兄弟?”
一番话说得萧老五心头滚烫:“我懂!四哥对我好,往后我一定拼尽全力好好干活!”
“那就赶紧去忙活。年纪轻轻,少多嘴,多做事,总归不会出错。”
萧老五乖乖应声走开,四哥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
王大海带着王言走到萧野面前,神色恳切:“小野,小言想来店里做学徒,我亲自带着他干活就好。”
“师傅,我的打算您心里清楚,以后还要拓展分店,用咱们自己亲手带出来的厨师,才够安心。还要劳烦您,再多带两名学徒。”
萧野顿了顿,继续说道,“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要盯紧新店,这边我会来得少一些。”
王大海重重点头,语气掷地有声:“你尽管放心,这边店里,我们父子替你守住!”
王言笑着道,“野哥放心,我会好好干”
萧野又细细叮嘱好几件要事,便和沈晚棠动身前往新店。
刚到新店门口,就看见好几个人徘徊张望。
萧野走上前:“几位,找我们有事?”
一名中年妇女满脸堆笑迎上来:“听说你们这儿招人,我就带着家里孩子过来问问情况!工资是一年一结还是半年一结?平日里具体都要做些什么活?”
“进来谈吧。”萧野推开店门。
几个人跟着走进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光秃秃的店面,手足无措站在原地。
萧野朗声开口:“洗碗工月薪五十块;收银要识字会算账,月薪七十;服务员六十;学徒三十五。这些是基础薪资,干得好,年终还有奖金。要是只做三五天,没有工钱。每个月十二号按月发。”
“咱们是私人店,没有国营单位那些福利,所以薪资开得更高。愿意留下来的,明天过来报到。店铺还没开业,先要打扫整理,开业之前统一培训。”
中年妇女在心里飞快盘算,这待遇实在优厚。
她本来只是带自家两个闺女和亲戚家两个男孩过来碰碰运气,此时连她自己都动了干活的念头,可转念想到家里一堆事,又只能压下心底的想法。
“老板,是这样,我两个闺女来做服务员,任凭您安排。还有这两个小子,可以当学徒。做错事情,您尽管管教打骂都没关系!只不过……往后孩子们的工资,能不能由我来领?”
“不行。”
一直在一旁安静听的沈晚棠当即出声,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中年妇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孩子们年纪轻,手里攥不住钱,花钱没分寸,钱到他们手上转眼就挥霍干净!我代为领工资,也是为了孩子们着想啊!”
沈晚棠眼神清冷,态度分毫不让:“我们店的规矩,谁出力干活,钱就给到谁手上,绝不允许旁人代领。如果连属于自己的工钱都没有资格接手,那我很难相信他们能够做好手上的活。”
她抬眼看向妇人身后,两个小姑娘身形瘦小单薄,面色蜡黄,浑身上下写满了营养不良。沈晚棠眉心紧紧蹙起:“你们多大岁数?”
两个女孩声音细若蚊蚋:“我十七。”“我十五。”
居然都还没有成年。
虽说现下规矩并不严苛,这般年岁也能出力干活,可沈晚棠不愿冒这个风险。
女孩年纪太小,一旦发生什么意外,后续的麻烦根本纠缠不清。
“我们店里,不收未满十八岁的人,学徒除外。”
中年妇人一下子急了,语气焦灼:“同志!我家姑娘手脚麻利,什么活都扛得下来!别看长得瘦小,干起活一点不含糊!”
沈晚棠抬手打断:“不必多说,这件事没有余地。你可以给孩子们另寻出路,我们这里不能收下。”
女孩不符合招工年龄,可那两个少年做学徒尚且可行,沈晚棠便没有阻拦。
中年妇人无奈,只能带着满心不甘领着女孩离开,留下两名少年学徒。
店里厨房一堆物件亟待归置,到处都是忙不完的活计。
打发两个少年前去忙活之后,萧野坐到沈晚棠对面,满心疑惑:“为什么不收下那两个小姑娘?她们明明可以干活。”
沈晚棠解释:“她们年岁太小,干活只是最基础的条件,更需要独立判断思考的能力。看得出来她们被家里管束得太过严苛,真招进来,往后只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萧野恍然大悟,缓缓点头:“那你就在这儿织毛衣,我去忙活。”
沈晚棠搓了搓冻得僵硬发麻的指尖,认真看向萧野:“我觉得新店一定要装上土暖。暖气片开销确实很大,但是眼下天寒地冻,这里实在太冷。客房若是单独架火炉,隐患重重,不如一开始就把取暖设施全部置办妥当。”
萧野重新坐回位置上,眉头微蹙:“真要这么弄,花销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咱们签了八年的铺面合同,八年之后能不能继续经营尚且未知,但该置办妥当的,一步都不能将就。”
萧野思索片刻:“好。这件事我得去找房东商议,而且烧锅炉也不是轻松差事。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疏漏需要改造,咱们一次性全部整改到位。”
沈晚棠把毛线摆出来:“暂时没有别的问题了,你先忙,我就在这儿织毛衣。”
萧野身子微微往前凑,:“我也喜欢灰色,灰色毛线给我好不好?”
沈晚棠眼皮都没动一下:“你要是觉得灰的好,你就找别人给你织。”
萧野重重叹了口气,:“你偏心偏的这么明显啊。。”
沈晚棠抬眸瞥他一眼:“那两件都给萧恒算了。。”
萧野立马蔫下来,:“不行,我还是喜欢黑色,穿着精神。”
沈晚棠摆手:“快去干活!你一直在这儿说话,我什么活都干不成了。”
萧野没在多说,笑着站起身,“房东离这不远,你先坐会,我去商量。”
空荡荡的店里,只剩下沈晚棠几人。
寒风顺着门缝丝丝缕缕钻进来,吹得屋内冷意浸骨。
她呵了呵冻得发僵的双手,把毛线团搁在膝头,钢针穿梭,一针一针织起毛衣。
厨房传来叮叮当当搬东西的声响,两个新来的学徒手脚还算勤快,搬东西、擦洗,忙得满头是汗,只是偶尔探头往屋里望两眼,生怕做错了事挨训。
没过多大一会儿,萧野回来了,脸色沉了几分。
“找房东谈过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到沈晚棠身侧,声音压得低,“装土暖、盘锅炉,房东不是很乐意,说怕改动房屋结构,往后房子出问题要算在我们头上。要装也行,所有改造费用全由我们承担,租期到了,土暖设施不许拆,全部留给房子。”
沈晚棠织毛线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拧起:“八年租期,冬天这么冷,没有取暖,客人根本不愿来住。要是不装土暖,光靠炭,容易一氧化碳中毒,担不起人命风险。”
“咱们现在经不住一点风险,少赚点钱,安全第一。”
“我也是这么想。”
萧野指尖敲着凳沿,“花钱买个安稳。我已经应下房东的条件,等下就去找做土暖的师傅过来丈量尺寸,尽快动工。只是这笔钱砸下去,手里流动资金就要紧上不少。”
沈晚棠放下手里的钢针,认真道:“生意不怕前期投入,就怕开业之后出安全岔子,一旦出事,多少家底都赔进去。钱紧一点,我们省些便是。”
萧野起身,“那行,我去找师傅来。”
沈晚棠继续织毛衣。
还没织几针,外面突然响起惊呼声。
沈晚棠眼皮一跳,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放下手里的活跑出去,就见不远处围了一圈人。
她跑过去挤进人群,就见萧野坐在地上,两辆自行车压他腿上,自行车的主人还趴他身上。
她脸色大变,急忙跑过去,“萧野。”
扒拉开那两个人,她扶着萧野,急的眼眶通红,“你怎么样,哪里疼。”
萧野这会是真的疼。
两个自行车车主也知道自己理亏,紧张的看着萧野。
萧野没好气道,“你们不会骑车能走,瞄着我撞的吧。”
其中年龄高点的男人一脸歉意,“对不住小同志,看看哪里要是不舒服,咱们就去医院看看。”
另一个撞到了自己的鼻子,这会还在流鼻血,忙着摁着自己鼻子,不好意思的看着萧野,“实在对不住啊,这地面太滑了,我现在还有事,这样,我赔你五十块钱,你自己先去医院看看,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
他拿出钱给了萧野,又留了地址,这才匆匆离开。
年长的这个看这情况自己也掏了五十块钱出来,问萧野去不去医院。
萧野拿了钱,脸色倒也好了不少,他也不是不讲理,“大爷,您以后慢点,我先回去歇歇,要没事就没事,要是有事,我再找您。”
老头脸皮抽了抽,周围不少人看着,他也不好说什么,匆匆离开
萧野就着沈晚棠的手站起来,指了指已经挂上牌子的店,“各位,团圆饭店是我开的,住宿吃饭都可以,开张后欢迎大家来捧场。”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萧野这么年轻就能开店,也是各有心思。
攀扯的聊了几句后各自散开。
沈晚棠扶着萧野进去,让他坐在台阶上,蹲下想看看他的腿,穿的太厚,棉裤还不好卷。
她只好扶着萧野去了楼上的客房。
萧野笑着道,“我没事,就是自行车骑不稳滑的撞了一下,当时我自己也没站稳,真的没事,就是肉有点疼。”
沈晚棠让他把一条裤腿脱下来,不看看她不放心。
萧野平时挺大方,今天扭扭捏捏的,闹得沈晚棠以为他伤的重,就差亲自给他脱裤子了。
萧野没办法,只好脱了一条裤腿子,果然,小腿上有两块淤青 。
沈晚棠蹲下检查了一下,特意用异能看了看,发现只是皮外伤,这才放心。
女人的手摸在腿上,就跟挠痒痒一样,痒到了萧野心里。
萧野身体僵着不敢动,心里又想着她能多摸一会。
沈晚棠没好气的在萧野腿上拍了一下,“以后走路小心点。”
萧野委屈,“我也不想啊,昨晚下了雪,外面冷成那样,地上有冰,不好走,也是正常事不是。。”
沈晚棠站了起来,“行了,穿好了去找工匠,客房跟冰窖一样。”
店里架着火炉子,这会没点,沈晚棠实在冷,就点了火炉子,又打发干活的两个小学徒回家,让他们明天来。
她自己在空间里拿出几个不大不小的红薯放在炉子上慢慢烤着。
下午,萧野带着做土暖的师傅拉着不少东西回来。
进门他就喊 “嫂嫂,你吃饭了没,我给你带了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