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芸生怕自己没解释清楚，还一脸真诚地拍着大腿帮她捋顺：“仙姑您是不知道，两边的买卖早就已经敲定啦！
前两天，周府的大官家还专程捧着一千两银子上门，求着跟阿棠合伙再盖一座三层高的新酒楼呢！
今儿个大掌柜请她过去，纯粹就是图个百年店庆的好彩头，非求着阿棠过去给他们镇场子赏脸！”
诺大的花厅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瓷碗盖子磕碰的脆响。
旁边的顾寿梅尴尬地端起茶碗遮脸，杯沿才刚碰到嘴唇皮，就听见上首的神婆从牙缝里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你们县主府既然富得流油，先前那区区五百两的香油钱，还值得你们一家子心疼成那样、兴师动众地找上门来？”
“那是阿棠挣的钱，又不是我老婆子自己的钱！”
赵翠芸回答得理直气壮、坦然无比，说完还反问道：
“再说了，那可是五百两白花花的银子，难道还不多么？”
神婆直勾勾地瞪着她，一口气憋在胸口，半晌没能接上话来。
恰在此时，管事的挑帘进来请示午饭怎么摆，赵翠芸连忙起身吩咐：
“去告诉大厨房，把咱们家里头的山珍海味全都拿出来做，多添几道硬菜，今儿个来的可全都是贵客！”
吩咐完了，她又满脸堆笑地回头招呼众人：“难得姐妹们和仙姑今儿赏脸过来，待会儿上了席，千万别跟我客气！”
不大会儿工夫，宽敞的饭厅里便摆开了大圆桌，十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热菜摆了上来。
打头的丫鬟伸手揭开厚重的纯银暖盖，腾起的热气里头，鲜香醇厚的肉味瞬间铺满了一整桌。
上好的关外鹿肉片得薄如蝉翼，在白玉瓷盘里码得整整齐齐；
极品鱼翅拿老母鸡汤慢火煨得晶莹透亮，满满当当地盛在描金的深腹大碗里；
刚出炉的八宝葫芦鸭才刚搁稳，拿象牙筷子尖轻轻一拨，酥烂脱骨的鸭肚子里头，立刻滚出吸饱了肉汁的湘莲、金华火腿与血糯米。
王夫人方才在花厅里还端着官眷的架子，这会儿看着满桌子的硬菜，喉咙眼动了动，不由自主地往桌子跟前挪：
“老夫人，这碗里头煨着的……当真是整排的鱼翅？”
“是啊，您快趁热尝尝合不合口味。”
伺候布菜的丫鬟手脚麻利地替她盛了满满半碗。
王夫人低头盯着碗沿上那圈描金云纹，又看了看手里头沉甸甸的纯银调羹，一时之间竟有些舍不得下嘴。
另一边的刘夫人跟前摆了一盅冰糖官燕。她拿银小匙轻轻舀起一勺，捏着汤匙柄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这就是血燕窝啊？”
旁边的顾寿梅已经塞了满嘴的鹿肉，含糊不清地斜了她一眼：“怎么，刘夫人在自家府里头没吃过这个？”
“瞧姐姐说的，我们家里头自然也是常备着的。”刘夫人脸皮一热，慌忙把银匙放进嘴里。
“只不过我们家厨子手艺粗笨，没做得出这么地道剔透的成色罢了。”
上首的神婆眼皮微垂，淡淡地开口道：“些许口腹之欲，不过都是红尘俗物，实在不必看得太重。”
她这一句清高话才刚落音，旁边布菜丫鬟已经将半只油亮酥烂的八宝鸭腿夹进了她的碗里。
神婆面不改色地低下头，一口气撕下两大块鸭肉嚼了咽下去，随手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冲丫鬟吩咐道：“去，把那边那碟子甜面蘸料，往贫道手边挪一挪。”
赵翠芸瞧着满桌子客人吃得头都不抬，别提多有面子了，自己也端起碗添了半碗米饭。
她才刚扒拉了一口，就听见对面的王夫人抹着油嘴问：“老夫人，厨房里头可还有这八宝鸭子？我尝着这味道实在地道得很。”
“有！管够！”赵翠芸想也不想地大手一挥，“去，叫厨房再端一整只热乎的来！”
王夫人笑逐颜开地端起酒杯同她碰了一下：“到底是县主府的老夫人，行事就是敞亮！”
这一声奉承把赵翠芸哄得心头滚烫，忙不迭地拍着胸脯道：
“这算什么！你们眼里瞧着喜欢吃哪个，只管张嘴点菜，到了我这家里头，千万别拘束！”
紧接着，一盘子刚从城外温泉山庄快马送来的时令鲜果被端上了桌。
青花大瓷盘里垫着翠绿的新鲜荷叶，紫莹莹的葡萄一颗颗饱满得快要撑破皮，旁边堆着的几个水蜜桃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
刘夫人伸手抓过一只大桃子，一口咬下去，丰沛甘甜的汁水顺着指缝哗哗往下淌。
她手忙脚乱地拿丝帕去接，嘴里头连声惊叹：
“甜死个人了！这才刚开春的时节，你们家竟连水蜜桃都吃上了！”
赵翠芸得意地摆手：“都是自家温泉庄子上刚摘下来的。快去后头给各位夫人再洗一大盘子端过来！”
她这话音还没落地，桌子另一头已经有个夫人擦着嘴问起了：
“老夫人，你们大厨房里头今儿个备着整羊肉没有？要拿果木炭火炙得外皮焦黄酥脆的，上头再撒上一把香辣孜然料子，那拿来下酒才叫绝配呢。”
站在身后伺候的大丫鬟面露难色，小声回道：“回夫人的话，府里上好的羊排倒是有现成的，只是现架火烤制费工夫，怕是要等上好一会儿呢。”
那夫人满不在乎地一挥帕子：“要等那就叫厨子快点动手烤去呗，反正今儿个在老夫人这儿，我们又不急着走！”
赵翠芸听得眉开眼笑，连声应和：“说得对，今儿个谁也别急着走，都在我这儿多坐半天！”
有了赵翠芸这句话兜底，起初进门时还端着架子、客客气气的几位官夫人，这下彻底放开了手脚：
“丫头，把新上的鸭子搁我跟前！咦，我方才没喝完的那半碗鱼翅呢？”
“回夫人，奴婢瞧着那碗汤凉了，刚让人撤下去换呢。”
“凉了那就赶紧给我换碗滚烫的端上来呀，谁跟你说我不吃了？”
“这盘子葱爆鹿肉倒是嫩得很，去叫厨子再现炒一盘子来，里头多搁些大葱白！”
“哎哟可别放葱！我这人打小就闻不得半点生葱味儿！”
跑腿的小丫鬟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只得福身陪笑道：“那奴婢这就去叫大厨房分做两锅炒，一盘放葱，一盘不放葱。”
说话间，第二只热气腾腾的八宝鸭端上了桌，才刚动了两筷子，王夫人又嫌鸭皮太油腻，扯着嗓子叫丫鬟去盛一碗清鸡汤来漱口。
旁边的刘夫人明明已经吃得双手捧着圆滚滚的肚皮直哼哼、嘴里头喊着实在塞不下了。
可一转眼瞧见斜对面的夫人点了一道玫瑰酥酪，立马伸长了胳膊，喊道：“给我也盛一碗来！”
她这一胳膊伸得太急太猛，宽大的绸缎衣袖“啪”地一下带翻了手边的描金燕窝盅！
满满大半盅还没吃完的血燕倒在桌沿，赤金盖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黏稠的燕窝汤顺着紫檀桌腿哗啦啦往下淌。
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慌忙掏出帕子蹲下身去擦地。
闯了祸的刘夫人非但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嫌弃地抬起两只脚，将自己的绣花裙角高高提起来：
“你擦地的时候长点眼睛，仔细别把燕窝汤蹭脏了我新穿的绣花鞋！擦完了再去厨房给我重新盛一盅来，这回盛八分满就成，盛那么满干什么！”
赵翠芸生怕客人脸上挂不住，还在旁边打圆场：“不碍事不碍事，洒了叫厨房再添一盅就是了！”
说着，她还不忘惦记着上首的神婆，亲自站起身，将刚换上来的一碗热鱼翅推到神婆手边：“仙姑，您老也多用些。”
神婆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正费劲地嚼着两大片鹿肉，实在腾不出嘴来回话，便只矜持地朝着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