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酉时。
来了八个人。
不是三百,是八个。
领头的走在前头,腰上那块木牌翻过来挂着,字朝里。
李峥在酒坊门口摆了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坛酒,两只碗。桌边两条凳。他自己坐在一条凳上,另一条空着。
那八个人走到离桌子十步的地方停住了。
“你是李掌柜?”
“我是。”
“我姓吴。”
“坐。”
吴三没动。
他往那两条凳上看了看,又往酒坊的门里看了看。
“门里还有人?”
“有。”
“多少人?”
“不多。”李峥说,“坐。”
吴三走过来坐下。他的七个同伙站在十步外,手都按在刀上。
李峥拿起酒坛,往两只碗里倒。
酒线落进碗里,声音是闷的。
他听了半息——这一坛用的是前日那口井的水,水里有铁味,铁味底下还压着井里那一下闷响。
他把其中一只碗推过去。
“喝一口。”
吴三没端。
“你不怕我下药?”
“你身上没有药。”李峥说,“你们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个都没药。”
吴三的手停在碗边上。
过了一会儿,他端起来,一口喝了。
喝完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好酒。”
“不好。”李峥说,“这是蒸过头的一锅,卖不出去,我自己喝。”
吴三把碗推回来,要第二碗。李峥给他倒了。
灯笼底下,他脸上那块冻疮看得更清了——在颧骨上,铜钱大,烂了边。
他的号衣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露出来的棉絮是白的。
“新的。”
李峥看了一眼,没说话。
入冬才发的新衣,穿到腊月就破成这样。
那就是说,他们是从北边一路打过来的,不是一路跑过来的。
吴三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笑完他就不笑了。
“李掌柜,我明人不说暗话。”
“您说。”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三百一十七个?”
“你们生火。”
“生火怎么了?”
“昨夜你们在坡背后生了二百多堆火。一堆火三个人,二百多堆就是六百多。”
“那你怎么算出三百一十七?”
“今早我数了你们站起来的。站起来的是三百二十来个。坐着的没起来。”
“坐着的是伤号?”
“坐着的是死了的。”李峥说,“你们把死了的摆在雪里当人看。”
吴三的手停在桌上。
停了很久,他把手收了回去。
“三百一十七个活的。你算得对。”
“我们要过江。”
“我知道。”
“你给不给一条道?”
李峥没答。
他把碗里的酒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
“借。”他说。
戌时,谈价。
天黑了,门口挂了两只灯笼。
吴三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多少?”
“三百一十七两。”李峥说。
“什么?”
“一人一两。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两。”
吴三的脸僵住了。
“你当我们是客商?”
“客商给得起。”
“我们给不起。”
“那你们有多少?”
吴三没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放。
布包散开,散出一堆碎银子,有整的,有剪开的,还有几枚铜钱。
“二百一十四两。”他说,“这是三百个人身上刮出来的全部。”
李峥看了一眼。
他没伸手。
“高二。”
“在这儿。”
“数。”
高二从门里出来,蹲在桌子底下数银子。
数了三遍。
“二百一十四两三钱。”他说。
“现在替您数。”高二又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峥点了点头。
“吴牌子。”
“嗯。”
“二百一十四两,买一条道,走二百一十四个人。”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一百零三个,跟着我修路。”
“修什么路?”
“冰上的路。明日一日,撒土、铺草、拉绳子。干一天,抵一两。”
吴三瞪着他。
“你雇兵?”
“我雇人。”
“我们是兵。”
“你们是没家的兵。”李峥说,“没家的兵也是人。人饿着就得干活。”
吴三的手在桌子底下握紧了。
“李掌柜,你算得挺精。”
“不算不行。”李峥说,“这镇上今日还剩一百七十六口要过江。我让你们先走,我这三百五十六口就都在江南了。”
“那你就让他们先走。”
“走不了。”
“为什么?”
“冰上一天只能过一趟。今日的那一趟,从辰时排到申时,还没排完。”
吴三沉默了。
他往门里看了一眼。
灯笼的光照出去,照见门里站着几个人,都抱着杆子。
“周先生。”
门里出来一个瘦老头儿,怀里抱着一只钱箱。
“在。”
“记账。”
周先生把钱箱放在桌上,翻开册子,蘸了墨。
他写了一个二字,停住了。
“掌柜的。”
“讲。”
“这账,小人不敢记。”
“为什么不敢?”
“因为这二百一十四两,小人看它进不来。”
李峥看着他。
“看不进来也记。”
周先生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那个二字描完,往下写了一行小字。
写完他合上册子。
“小人记上了。”
亥时,杜九出来了。
他是从门里出来的,站在李峥身后半步。
灯笼的光只照到他半张脸。
吴三抬起头。
他看见那半张脸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一仰,凳子吱地响了一声。
他的七个同伙同时拔刀。
“吴三。”杜九说。
吴三没答。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像卡着东西。
“吴三。”杜九又说了一遍,“你腰上那块牌子,为什么翻过来挂?”
吴三的手在抖。
“杜……杜把总?”
“老子当兵二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
吴三猛地站起来,把刀抽出来一半。
就在这时,门里、两侧、院墙后头,站出来二十几个人。
二十几个人手里没有刀。
是杆子。一根一根,都是丈来长的木杆,杆头削尖了。
吴三那把刀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
他慢慢把刀推回去。
“杜把总,你没死。”
“老子没死。”
“虎牢那一夜,我们都当你死了。”
“老子命硬。”
吴三往后退了半步。
“杜把总,你如今跟着他?”
“老子如今跟着他。”
“他给你多少?”
杜九笑了。
半边脸抽了一下,因为另半边在暗处。
“他没给老子银子。”杜九说,“他给了老子一碗酒。”
吴三往后又退了半步。
“杜把总,虎牢那一夜,不是我丢下你。”
“不是你?”
“上头跑了。”吴三说,“我跟着跑的。”
“你跟着跑的时候,老子还在壕沟里。”
“我以为你死了。”
“老子也以为自己死了。”杜九说,“老子醒过来那阵,雪埋到脖子。是自己爬出来的。”
吴三没话说了。
杜九往前走了半步,从暗处走到灯底下。
这一下他那半张脸全露出来——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
“吴三,你今日要的是一条道。”
“是。”
“这条道,老子给不了。”
“那你出来做什么?”
“老子出来是告诉你,老子在这镇上。你要动这镇上一个人,先过老子这一关。”
吴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杜把总,你我同袍一场。”
“同袍一场。”杜九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虎牢那一夜你跑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同袍一场?”
子时,吴三走了。
八个人往北走,走到坡底下,那三百来人还坐在雪里。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
“掌柜的。”高二小声说,“他不会送银子来。”
“我清楚。”
“那您为什么还谈?”
“谈一个时辰,明日这一趟就多一个时辰。”
高二还是不明白。
李峥也没解释。
他把碗放下,往门外看了一眼。
“杜九。”
“在,掌柜的。”
“这镇上知道郑伯撑过船的,有几个人?”
杜九想了想。
“不知道。可光知道他姓郑的,全镇都晓得。”
“知道他去过壁江旧渡口的呢?”
杜九没答。
他往院子里那二十几个抱杆子的人看了一眼。
“掌柜的,您的意思是,咱们这儿有嘴不严的?”
李峥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从今夜起,冰沿上的事,只有你我、赵大山三个人知道。明日撒土往哪儿撒,撒到几时收工,都不许在外头说。”
“那郑伯呢?”
“郑伯挪进酒坊住。”
杜九点点头。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李掌柜。”
“您吩咐。”
“要真是咱们自己人递的话,那个人这会儿还睡在镇上。”
他转身进屋,把桌上那两只碗收了。
收到一半,门口有人喊。
是吴三。
他一个人跑回来的,站在灯笼底下,隔着十步。
“李掌柜。”
“说。”
“你借不借?”
“借。”
“我明日午时以前把银子送来。你给我让一条道。”
“银子到了就有道。”
“我要是等不及呢?”
“等不及,你们就自己找路。”
“这冰上只有一条路。”
“那就找别的路。”
吴三站在灯笼底下。
风把灯吹得晃,晃得他脸上那块冻疮一明一暗。
“我们找得着。”
“你们找不着。”
“这镇上有个姓郑的瘸子,”吴三说,“他找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