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川准备走时，伸手摸出兜里的钱，数好后递给许小海。
“今天跟船、搬鱼的工钱，收好了，明早过来别迟。”
许小海连忙将敷脸的布巾交给奶奶，双手接过钱，低头数了一遍，又转身全塞进老人手里。
“奶奶，你拿着买菜，给爷爷买药也行。我现在也能挣钱了，以后你们不用求人。”
许奶奶捏着钱，眼睛又有些湿。
“你自己留着，出门连点钱都没有怎么行。”
“船上有吃的，我花不着。等明天回来，我还有呢。”
他说完便跑到陆海川身边，伸手想帮他拿东西，又发现他两手空着，只好跟着往外走。
许家老两口一直送到门边。
少年半边脸还肿着，嘴上却已经有了笑，走两步便偏头问陆海川明天去哪片海。
陆海川让他看路，他便赶紧绕过脚边的水坑。
许奶奶望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海川这孩子，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许爷爷点点头，等两人的背影转过巷口，才扶着门框慢慢进屋。
回到岸边，陆家的鱼已经过完秤。
十筐鱼分开摆着，个头大的另外装了两筐，吴老三正招呼人往车上抬。
旁边几家的货也都记好了，一个船主蹲在秤边，拿着记下斤数的纸，笑得半天没起来。
“前些天我自己出去，两三筐都费劲，今天六筐，里头还有这么多大的。”
另一人往陆家的货那边看，忍不住道：“你就知足吧，海川那十筐，挑出来的大鱼比咱们又多一截。”
那船主也看过去，眼里的羡慕藏不住。
“明天我得早些去，省得又让小海笑话。”
许小海恰好听见，立刻接话：“你早也没我早，我干粮都留好了。”
众人瞧见他脸上的红肿，先是一愣，听旁边人低声说了许家的事，便没有再追着问，只让他明天上船坐稳些。
这场风耽误了几天，村民惦记的始终是海里的鱼。
如今第一趟便有这样的收获，第二天来等着出海的人更多了。
陆海川沿岸看过水色，知道风后的鱼群重新聚了起来，这一拨还能再捕些日子，便让几条备好网的船照旧跟着。
天还没亮，许小海已经背着干粮跑进陆家院子。
“海川哥，我来了，昨晚绳子都理好了，等会儿直接装船。”
他脸上的巴掌印还在，说话却比平时更起劲。
陆海川让他去拿空筐，他抱起来便走，连旁边的人想接一下都不肯。
一个来帮忙的村民笑道：“小海，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海川哥，陆许两家那门亲事要真成了，往后可就更亲了。”
许小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咧嘴笑。
“我跟海川哥去抓鱼，跟亲事有什么关系？”
旁边几个人还在笑，顾青禾拿着一包干粮从屋里出来，脚步停了一下。
陆海川正要说话，她已经将东西递到他手里。
“带上，别放在湿筐里，里头的饼刚热过。”
“你这么早就过来了？”
“收货的账还没合完，我来看看。”
她低头将包口拢好，没再看那几个说笑的人，只叮嘱他早点回来，便转身去了桌边。
陆海川看了看手里的干粮，将它收进干燥的布袋，招呼许小海往岸边走。
出了湾口，几条船跟着他往昨天的水面找。
这一趟没让大家等太久，第一网收上来，陆家船边便翻起大片鱼影。
许小海扶着筐，瞧见一条肥鱼从网里落下来，忙伸手挡住，水溅了半身也顾不上擦。
“海川哥，这条比昨天那条还大！”
邻船的人抬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绳子都停了停。
等他们自己的鱼倒出来，虽然也装了好几筐，个头却明显参差些。
船主低头翻了翻，又望向陆海川那边，赶紧叫同伴把网理好。
“下回往那边挪一点，别偏出去了。”
陆海川朝那船主喊了一声，让他先别挪，等这张网收完再说。
那人赶紧应下，低头继续拉绳。
他原以为几条船挨着下网，捞上来的都该差不多，如今亲眼看过才知道，稍微偏出一点，连鱼的大小都有区别。
陆海川看过鱼群走向，带着几条船换了一处地方，到了后半晌，自家又凑齐十筐，旁边几条船大多装了七八筐。
许小海还在往筐里压鱼，让他伸手拦住了。
“别压，跳出来的单独放，装好就回。”
“那边还有鱼，要不要再下一个小网？”
“今天这些够了，船上不能再添。”
许小海看了眼舱里的鱼筐，老实将网绳收起。
返航时，陆海川渐渐觉出不对。
平时装这些鱼，船走得虽慢，机器声还算顺。这回开出没多远，发动机便断续响了几下，船身也跟着抖。
他立刻减慢速度，侧耳听了一会儿。
“海川哥，怎么了？”许小海扶住筐，探头问。
“先坐稳，别在舱里走来走去。”
旁边两条船已经赶了上来，有人隔着水面问要不要帮忙，陆海川摆手，说还能走，让他们别靠得太近。
发动机缓了一阵，又恢复了原来的动静，可船速始终提不上去。
许小海望着侧前方的船，忍不住嘀咕：“咱们装的也没比前两趟多，今天怎么落后了？”
陆海川没有接话，低头看了眼舱底。
鱼筐放得稳，吃水也没超过他自己定下的位置，先前补过的船板随着船身轻晃，脚下不时传来细微的响动。
这条船搁置多年，修好后又接连出海，眼下机器和船板都开始出毛病了。
他握着操船的把手，将速度放得更稳，后面一条船也跟着慢下来，一直陪着到了湾口。
接下来几天，鱼汛果然没有散。
陆海川带着村里的船接连出去，每回都能带回来不少鱼。
最初还有人怕错过鱼群，收网时舍不得，如今看见他准备返航，也会赶紧把船上的东西收好。
岸边每天都有人等着搬货。
一户前几天还在愁破网钱的船主，接连运回七筐、八筐鱼，媳妇拿着卖鱼的钱，见人便笑。
可一说起陆家的货，她还是忍不住往那边张望。
他们家的鱼抬完了，陆家那边还在挑大的，单独装筐的鱼看着便值钱。
许小海每回卸鱼都高兴，旁人问今天装了多少，他便指着自家的筐让人数。
别人装得多时，他又弯腰从筐里捧起一条大的，非让人看看个头。直到陆海川叫他把鱼放好，他才笑着收手。
陆海川却渐渐没了先前的轻松。
他把每趟的鱼减到九筐，有时只装八筐，返程也尽量走平稳的水面，旧船仍一天比一天费劲。
早上空船出去还好，下午装了鱼，机器声便明显重了。
他几次回头检查，见船帮处露出的接缝越来越宽，心里也开始不踏实。
这天下午，船上只放了八筐鱼。
离湾口还有一段，许小海弯腰去捡滚到脚边的绳头，手背忽然碰到一片湿凉。
他以为是哪只筐淌了水，挪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补过的船板接缝处，正一点点往里冒水。
“海川哥，你过来看看，船底好像又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