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乾唇角笑容馥郁,不言不语。
他缓缓在御座前走动,微微侧着脸看向温衍和裴令仪方向,视线迂回在两人之间,似乎在掂量什么。
不时转回脸,微微垂首思量片刻。
似乎在放箭与交易之间权衡。
他不受威胁。
我四下寻找团团的身影,刚刚还看到他在这里,随后在御座后面发现了他,他正悄悄探出小脑袋观察温衍。
我觉得好奇怪,刚刚我抱住温衍时,他有机会挟持我的,是因为我不同意跟他走,打不过我吗?抓不住我吗?我看了眼那些南楚使臣,不像是普通的文臣,个个魁梧有力,披风广阔厚重,臂膀处绑着薄甲。
亦或者,他太过了解我,晓得我不会同他走。
从一开始便放弃了我这颗不受控的棋,选择裴令仪做筹码,迫使周承乾名正言顺将我送出。
亦或者,认为用我的性命不足以牵制周承乾,担心我俩被周承乾射成马蜂窝……
总之,温衍晓得今日是死局。
周承乾缓缓走动半晌,往御座上重重一坐,很随意依坐御案,屈指抵在唇边,深不可测的目光落在裴令仪脸上,琢磨许久。
随后下了判断,微微抬手轻动两指,示意斜后方燕恒宫禁统领上前,那名统领屈身靠近,周承乾微微转脸低语了几句。
这宫禁统领是从北秦下派来的,看着眼熟。
很快,宫禁统领沉声高喝:“弓箭手原地待命,其余人,退!”
杨公公抱着小团团赶紧离开,独独将我留了下来。
我心头一凌,周承乾开始清退人了,这是要干什么?他给我机会刺杀温衍,我在温衍身边待了那么久,却迟迟没动手。他要亲自动手了……
厚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宫人尽数清退,殿内只余下周承乾、我、宫禁统领、南楚使团,还有两排持弓肃立的弓箭手。
周承乾轻描淡写说了两个字,“放箭。”
于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像着密集的雨兜头而下,我脸色瞬间白了下去,猛然扭头看向温衍。
瞬间闭上眼睛,不停暗示自己:温衍既然敢来,便知是死局!定有万全之策!定摸透了周承乾性格!
温衍自己来的!他自己的命数!他自己负责!
他不得死!
周承乾不可能射杀裴令仪!
我再也不要插手狗男人的纷争中!绝不!
沉闷轰隆声传来,又缓缓沉寂下去,无边际的空旷寂静,我颤颤睁眼看去,便见南楚使臣猛然聚在一起,掀起阔大披甲,把温衍、裴令仪护在中央,甲盾展开围起,筑成无死角的防护。
周承乾好整以暇倚坐,屈指抵在侧颌处,瞧着这一幕,轻笑一声。
又抬手示意,“放箭。”
于是新一轮密集的箭雨铺天盖地落下。
“放箭。”
……
“放箭。”
……
“放箭。”
……
箭雨一轮比一轮猛烈,仿佛要将阶下之人钉死在北秦大地之上,我通体冰凉,冷冷看着这一幕,视线移向周承乾薄情戏谑的神情。
“周承乾!”裴令仪撕心裂肺的怒声传来!
我细细观察周承乾的表情,依旧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情,仿佛什么都撼动不了他。
帝王的情意向来稀薄。
顺昌逆亡。
哪怕裴令仪,也这般境遇。
听见裴令仪的声音,周承乾淡淡说了句,“停。”
我看向南楚使团方向,依旧是坚不可摧的防御甲盾护着,全然看不到温衍和裴令仪的身影。
周承乾微不可察吐出一口气,像是胸中郁气稍稍散了几分,忽有一人匆匆奔至近前,低声回禀:“前线捷报!我方大军已攻下晋国封门城!”
稍顿,他又追上一句:“南楚十万铁骑,不日便会与我军会合。”
周承乾眉眼淡淡,“不必汇合。令楚军就地出兵,直攻晋国西大门。”
“是。”
周承乾笑眯眯起身,“舟车劳顿,楚使不妨小住时日。”
“圣上!”一名南楚使臣骤然高声出列,神色凝重恳切,“方才乱局之中,皇后娘娘不幸为毒刀所伤!此毒凶险无比,三日内若无解,便会七窍流血毒发殒命。我朝已遣十万精锐驰援北秦,如约交割三国城防,只望圣上恪守盟约,兑现承诺!”
周承乾唇角笑容凝固。
我漠然站在原地,南楚使臣这般防御身手,明明刚刚轻易而举就能抓住我的,为何先抓裴令仪,再要挟周承乾交出我。
为何非让周承乾在我和裴令仪之间选一个。
温衍在逼周承乾?
试探他。
周承乾根本没想跟南楚做交易,他要南楚十万铁骑!要南楚三座城池!还要温衍性命!以及晋国。
我和裴令仪。
他一个都没打算放过。
他全要。
所以南楚提及燕恒做交易时,满朝文武都觉划算,周承乾却迟迟不应。
前朝施压,周承乾稳了许久,虽然应了,可没打算真放我。
将计就计,亲临燕恒督战。
此刻,南楚甲盾缓缓打开,温衍恼怒的脸渐渐呈现,他抬臂掩袖挡护裴令仪,裴令仪正躲在他怀里。
前夫和今夫……
裴令仪真牛啊。
这两人都给了她正妻之名。
我头一次看见温衍这般愤怒。
瞧见裴令仪躲温衍怀里,我急忙去看周承乾的脸。
周承乾眉峰凌起,怒意凛冽。
我趁机激他,“裴皇后对温衍旧情未了吧?那是她前夫吧?这是什么事儿啊。”
周承乾笑容暗沉,看向我。
我说,“你别看我,我抱他是挚亲重逢,可我选择了你。”
“是吗。”
“是呀,我抱他时,想下手的。可那毕竟是养我长大的父兄,下不了手。可我也不能跟他走。”
周承乾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继续道:“你也没真指望我杀温衍吧?先是让杨公公传话,而后找我再议,都挺随意的。”
我琢磨道:“一句重话都没有,你晓得我下不了手,也没当回事,只是膈应我一下。还说让我与温衍同死,那你救我做什么。”
周承乾依旧笑而不语,又转脸看向裴令仪方向。
裴令仪怒极,“周承乾!”
她是真怒了,胆敢直呼周承乾的名讳!
我甚至能看到她攥紧了拳头,气得发抖,都快要骂娘了。
她终于体会到了我日日骂的狗男人有多狗了吧!
周承乾一言不发离开,与我擦肩而过时,顺势一把扼住我手腕,将我牵走,“邀楚使移步休息。”
他不做选择。
不受威胁。
他毁约。
我说,“裴皇后呢?她中毒了……三日不解,要毒发身亡了。”
“死不了。”
他非常笃定。
许是为了看住我和团团,周承乾只让我和团团在他眼皮子底下活动,夜晚便宿在他寝殿外室。
前线捷报频传,接二连三向晋国挺进,周承乾听闻军情,问了句,“前锋作战何人率领。”
“主将田关,副将张颂。”
周承乾看着作战计划,排兵布阵方略,“何人制定作战方略。”
“副将张颂呈于田关,田关报将军,将军呈兵部尚书共同商议。”
“休整期间,传张颂。”
周承乾似乎对这几次作战计划、排兵布阵方略很感兴趣,据说精妙谋略,令人叹为观止。
张颂?那个我救助过的副将?
第三日的时候,我提醒周承乾,“裴皇后快毒发了。”
“死不了。”周承乾淡淡说了句,“你兄长不会让她死。”
若是裴令仪死了,温衍手中的筹码便没了。
唬不住周承乾,这男人脑子转得真他娘的快。
温衍滞留在燕恒王宫中三日了,据说另行安置了。
实则是变相囚禁。
可裴令仪在温衍手中。
周承乾对外封锁了消息。
而南楚十万铁骑原地扎营,等候北秦履约。
我百思不得其解,温衍为何要走裴令仪这步棋。
明知周承乾不好糊弄。
某一瞬间,我似乎悟了……
温衍是不是在挑拨裴令仪和周承乾之间的关系啊?就算帝后不睦的消息历来有之,可周承乾和裴令仪对外一副相敬如宾的模样,裴令仪亦对周承乾忠心耿耿,一直劳心劳力付出。
换来了什么啊?
换来了周承乾万箭穿心。
我正在重走裴令仪当初的路——想要抛开依附男子的路子,凭自身才学与本事立足。
可裴令仪,反倒走上了我从前的路。卷入一众男人的争斗里,成了用来博弈取舍的棋子。
而她还沉浸其中……
我已跳出了男人们的斗争圈,冷眼旁观他们的厮杀,静等“渔翁得利”那天。
周承乾根本没打算让我掺合,当他说“让我和温衍同死”那一刻,我便觉得让我刺杀温衍这事儿……他没当回事……
因为他怎么会那么好心呢?让我跟温衍同死?他若是来真的,只会让我跟温衍永世不得相见,各自去各自的炼狱,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包括那日,铺天盖地箭矢射向裴令仪,我感觉他也没来真的,上过战场的人,都看得出来南楚使团身上披着甲盾,可防箭矢。
周承乾自然也看出来了,他不过是出口闷气罢了,他心有不甘。
可裴令仪不晓得。
她定恨死周承乾了。
难道,温衍以此离间裴令仪?之后,再用裴令仪交换我?还试探出了周承乾究竟对谁更在意。亦或者,他带裴令仪回南楚交差?
一石三鸟。
至少,温衍的性命暂时无忧。
“来,徐砚。”周承乾斜倚侧卧软榻,气息深沉下去,随意伸手拨弄着御案上的棋盘,“北秦大状元,你认为这场仗该怎么打。”
大状元?他承认我的才华了?承认我是那么多的考生中答得最好的了?写到他心坎儿上了?
“你承认我的才华了?”
“你要那玩意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