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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站柜台卖货,干不干?

    董教授礼节性地询问江燕鸥时,二人正好走到已经聚集起来寒暄的同学们跟前。

    “董老师,我现在无业,正在投简历找工作。”江燕鸥有意提高音量。

    周遭的各样交谈,纷纷停下,大家都看向江燕鸥。

    很快,一个男同学语气夸张地开腔:“不是吧江班花,你堂堂林家少奶奶,怎么忽然要出来搬砖了?我知道了,仙女下凡、体验生活,哈哈,是吧?”

    男同学姓吴,是这次十周年班会的主要赞助者。

    他毕业后去了金融赛道,混得风生水起,自我感觉好到爆表,就连在班级群里的名字,都以“公司名+吴总”的格式出现。

    若是在读书的时候,或者刚毕业的阶段,这种堪称“人间油物”、完全长在江燕鸥雷点上的男生,她连半秒都不会搭理回应。

    但眼下,江燕鸥决定挑战自己的控油能力。

    她需要工作机会,需要钱。

    她没有资本去傲娇与蔑视,她不能连这几句噎人的阴阳怪话都听不得。

    “吴总路道粗,人脉广,给点机会呗,”江燕鸥坦然地说完,又看一圈眼前的同学们,“我刚离婚,确实在找工作,回头我把简历发在班级群,老同学们也帮着推推吧,我完全可以从junior做起的。谢谢大家啦。”

    吴总的嘴巴张得有癞蛤蟆那么大。

    旋即,眉毛眼睛开始因兴奋而乱飞。

    其他同学的面色,虽不至于步“吴总”的后尘,却也明显意味深长起来。

    倒是头发花白的董老师,依然笑容温慈自然,她拿出手机,柔声道:“小江,咱俩也加个微信,老师帮你问问。”

    接下来的时间,从逛校园到学院茶话会,再到院门口合影,每个环节,江燕鸥身边都有三三两两的女生,与她“叙旧”。

    江燕鸥明白,彼此再是老同学,也脱离不了人性的常态。

    自己有求于众,就得交出部分隐私,甚至适度卖惨。

    八卦心,往往是同情心的引子。

    于是,在江燕鸥简练的叙事里,同学们收集到了“压抑”、“乏味”、“不被理解”、“没有自我”等关键信息。

    江燕鸥当然谨守与章丽的契约,绝不透露半分林宸的取向问题,但众人身为各行各业的打工牛马,得知“少奶奶”的日子原来也没钱没尊严时,已经足够满足了。

    众人纷纷表态,一定会帮江燕鸥留意招聘机会。

    ……

    这次同学会,江燕鸥的寝室,只来了她和邹虹两个人。

    邹虹始终没有和江燕鸥打招呼。

    同学们对此并不奇怪,这是另一个陈年八卦,早已失去了吸引力,成为无人问津的扑街故事。

    晚饭的席面上,江燕鸥恢复了寡言少语,只安分地按照班长招呼的批次,排队给老师们敬酒,或者勤快地用公勺分鱼虾、分蹄膀,展露出“我真的是职场小牛马”的氛围感。

    说心里没有一点点难受,是假的。

    有几个瞬间,江燕鸥会短暂地失神,仿佛眼前的觥筹交错、欢声笑语,离自己很远。

    更糟心的是,“金融精英吴总”,离自己很近。

    喝了酒的吴总,隔着不大的桌面,亮出自己年仅二十九岁、就性缩力满满的嗓门,高声问江燕鸥:“江女神,短剧里的富家少奶奶,都是离个婚就从此财务自由了的,你分到了多少财产呀?三千万有吗?”

    江燕鸥礼貌地向换骨碟的服务员道谢,转头笑着说:“老同学提醒得对,我要不,干脆去横店试试应聘短剧演员。”

    吴总可太享受这种感觉了。

    躲闪了,她躲闪了!但她又不敢不接茬!

    oh my god!

    曾经的高冷班花,如今自己怎么戳啊揉的,对方都小心翼翼的,句句有回应。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一旁的班长觉得不对劲,拖住他的胳膊:“吴总,咱哥俩还没喝呢。”

    “谁要和你喝,”吴总笑嘻嘻地甩开班长,“我这杯,要和江女神喝。”

    他扶着桌沿,走到江燕鸥跟前,搭上她的一边肩膀:“女神,迟来的表白喔。我跟你说,早知道你是现在这个结果,我当初就应该大着胆子追你。”

    江燕鸥利用站起来的动作,摆脱肩膀上的爪子:“老同学你喝多了。”

    “瞎说,”吴总扬起下巴,用自认为最有雄性魅力的四十五度俯视眼神,睥睨着江燕鸥,“我要是真喝多了,哪还会记得从前的想法。哎这个想法,其实现在也还可以有,呵,呵呵,来,要不喝个交杯……”

    吴总说着,就要继续往江燕鸥面前凑,却突然被人拉住后领子。

    紧接着,他感到脸上狠狠地一凉,浓烈的酒气钻入鼻腔。

    他被人泼了一脸红酒。

    “哎,他妈的谁啊!”吴总闭着眼睛,边抹脸,边咆哮。

    闹哄哄的大包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吴总睁眼时,正对上邹虹冷冷的目光。

    “吴国平,你真以为我们寝室没人了吗?”

    “啊?我……”

    “对老同学你都这德性,可想而知在公司里多爱欺负小姑娘。女人最看不起你这种男人,再有钱都没用。”

    邹虹说完,拉起江燕鸥,就往包厢外走。

    吴总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要追出去,两个男同学摁住他:”好了吴总,邹虹算给你面子了,没录下来放到网上。酒醒醒,醒醒,你看老师们都气到了……”

    半小时后,邹虹把车停在一个安静的酒吧门口。

    她之前滴酒未沾,此刻对江燕鸥道:“进去陪我喝一杯,等下叫代驾送你回去。”

    二人坐到吧台,调酒师显然很熟悉邹虹:“邹姐,还是老规矩,边车吗?”

    邹虹点点头:“给我一杯皮斯科边车,给她一杯自由古巴。”

    江燕鸥看着她:“为啥默认我不如你能喝烈酒?”

    邹虹抿嘴,对调酒师修正道:“那换成两杯教母。”

    对方领会。

    其实那鸡尾酒的通用名是“教父”,但邹虹偏要改成“教母”。

    调酒师无所谓,金主爱叫啥随便,哪怕管它叫“西王母”都成。

    酒调好,摆上。

    江燕鸥喝了一口,咬牙切齿:“其实刚才隔着桌子时,我就想泼姓吴的一脸了。”

    “还提那傻逼干嘛,别破坏气氛,”邹虹摩挲着酒杯边缘,“听说孙樾回国了?”

    孙樾就是当年与江燕鸥合伙创业的孙师兄,也是邹虹读大学时唯一的恋人。

    江燕鸥道:“孙师兄上个月回国的,还了我一部分钱,剩下的也没赖,说会继续还的。”

    邹虹笑笑:“哟,我看上过的男人,倒不必打负分。不过和你收拾烂摊子时候的担当比,他还是不及格。”

    江燕鸥轻叹:“能打几分无所谓了,但是你现在该相信,我和他,真的只是合伙做生意,我从没想过要睡他。”

    “知道了知道了,”邹虹拍拍江燕鸥的手,“当年是我不对,小心眼,多疑,跟古代的皇帝似的,成天害怕别人抢我打下的江山。”

    邹虹顿了顿,似在酝酿辞令。

    很快,她说:“燕鸥,对不起。其实看到你进同学群那天,我就想加你微信道歉了。”

    江燕鸥和邹虹碰个杯:“微信聊哪有当面喝酒说得清楚。”

    调酒师转身,拼了个漂亮的干果盘,推到一对冰释前嫌的好友面前。

    邹虹嚼颗花生,认真问道:“你找工作的预期,大概方向是什么?比如,要不要求管理岗,偏好前端,中台,还是后台?我看看客户里有没有能对齐的。”

    江燕鸥盯着邹虹,目光诚恳:“没偏好,有人要就不错了。我给你交个底,月嫂公司我都去问过了,结果人家不要我,说三十上下的本科学历,是高风险,产妇怕老公出轨月嫂。”

    邹虹放下酒杯:“你这么一说,我可就不困了。如果你愿意从一线做起,有个品牌在招人,我把你内推过去面试。”

    “啥品牌?啥岗位?”

    “LF门店的销售,珠宝品类,说白了就是站柜台,干不干?”

    江燕鸥笑了:“又不白站,只要给工资,我为啥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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