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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 章 这日子,该是要换个过法了

    日头西沉的时候,赶场的人慢慢散了,热热闹闹的麻柳镇冷清了下来。

    范思静和张长禄窝在柜台后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篇,心里正嘀咕这一天怕是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店门口忽然飘进来个脆生生的喊声:“范思静!”

    范思静听见这声音,“腾”地一下就从柜台后头弹了起来,眼睛亮得不行:“陆小月!”

    就见陆小月今天穿了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利利索索扎了个马尾,身后跟着好几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个个穿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一眼瞧过去就知道是有正经工作的。

    这几个姑娘刚跨进门,眼睛“唰”地就被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皮鞋给勾住了。

    “这些都是咱们麻柳小学的老师。”陆小月挨个给两边搭线介绍,“这是教数学的张老师,这是教语文的李老师,这是教音乐的王老师,还有这位周老师,她对象在镇政府上班呢。”

    范思静赶紧热络地迎上去打招呼:“各位老师好呀!随便看随便试,有啥不合适的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几位老师跟范思静客套了没两句,就纷纷凑到货架跟前挑挑拣拣起来。

    张老师一眼相中了双黑色的平底鞋,李老师拎着双棕色短靴翻来覆去地看,王老师绕着货架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了女式高跟皮鞋上头。周老师更干脆,张嘴就问:“男鞋搁哪儿呢?”

    “后头两排货架就是。”范思静赶忙朝身后指了指,笑着打趣,“周老师这是要给对象挑鞋呀?”

    “嗯,他那双鞋早就该换了,我一直抽不出空跑县城去买。”周老师说着就走到男鞋区,弯着腰仔细翻看起来。

    陆小月趁机凑到范思静身边,压着嗓子跟她说悄悄话:“她们以前买鞋全都是往县城跑,折腾一趟大半天都回不来。我跟她们说你这儿卖的全是真皮的,价钱还比县城便宜不少,这不就都跟着我过来了。”

    范思静心里头一下子暖得不行,伸手紧紧握了握陆小月的手:“小月,真的太谢谢你了。”

    陆小月眨巴眨巴眼睛,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谢啥啊,咱俩这关系还说这个?再说了,你这儿的鞋本来就比县城卖得实惠,这又不是我瞎夸。”

    俩人说话的这工夫,几位老师都已经挑好了要的鞋。

    张老师拿了那双黑色平底鞋,李老师收了那双棕色短靴,王老师纠结了好半天,最后咬咬牙拿了双正红色的高跟鞋。周老师先是给男朋友挑了双四十三码的黑色系带皮鞋,转头又给自己捎了双女款平底鞋。

    连陆小月也挑了双平底鞋,说平时上课站的时间太长,穿高跟鞋脚实在遭不住。

    “范老板,你这店里的鞋是真划算。”李老师付完钱拎着鞋盒,脸上笑盈盈的,“就这双短靴,跟县城商场里摆的一模一样,你这儿才卖九十五!商场里敢要一百三十八呢!”

    “李老师您放心穿就行。”范思静脸上堆着实诚的笑,递过去一张名片,“要是真穿得开胶了,您直接拿回来,我给您换双新的。”

    “哟,还印有名片呢?”李老师接过名片一瞧,上头印着“回水沱皮鞋店,范思静”几个字,底下还印着电话和地址。其实那电话就是旁边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可再怎么说,那也是个能联系上人的正经电话不是。

    ————

    几位老师说说笑笑地走了,范思静还没来得及歇口气缓一缓,店门口又进来个人。

    “张长禄!”

    钟文洁站在门口,穿件艳红色羽绒服,脖子围条雪白的围巾,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

    张长禄抬起头愣了愣,张口就问:“文洁?你咋来了?”

    “咋的,不欢迎啊?”钟文洁双手叉腰,嘴还是不饶人,“我听说你开皮鞋店了,特意带人来给你捧场。这几位,有我卫生院的同事,有镇政府的朋友,还有……”

    她转头扫了眼身后的人,胖手一挥,“反正全是来买鞋的!”

    范思静心里挺感激钟文洁的,嘴上也没多说啥,赶忙招呼大伙看鞋。

    钟文洁带来的全是有“正式工作”的人,手里都有余钱,花起钱来根本不像农民那样扭扭捏捏舍不得。

    两个镇政府的文员一眼就盯住了女式短靴,一人拎了一双;一个护士挑了双男式皮鞋,说是给对象买的;农技站的技术员转了好半天,最后拎了双女式平底鞋,说要给我老婆带回去。

    钟文洁更爽利,高跟的、平底的、短靴的各挑了一双,“啪”地把三双鞋往柜台上一放,扯着嗓子喊:“老板娘!算账!”

    范思静扒拉着账算完,抬头说:“钟姐,一共二百九十四块。”

    钟文洁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张一百的“啪”地拍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那可不行!”范思静赶紧拽住她,“咱这店明码实价,该多少就是多少,得找您六块。”

    钟文洁把六块钱揣进兜,朝张长禄挤了挤眼睛,压着嗓子悄声说:“张长禄,你这前小姨子,可比你前妻强多了。”

    张长禄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钟文洁笑了笑,拎着鞋袋子,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

    日头一点点沉了下去,麻柳镇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稀稀拉拉的没几个。

    对面的杂货铺、隔壁的小卖部、街那头的饭馆,挨个儿落锁关了门。

    麻柳镇哪能跟省城比,刚擦黑,街上就静得快看不见人影了。

    范思静往门外扫了一眼,又瞟了瞟墙上的挂钟,冲张长禄开口:“关门吧。”

    张长禄先把门口亮着的灯箱关了,“哗啦”一声拉下卷帘门,插紧了防盗栓。

    范思静摸过记账本,翻到空白页,拿圆珠笔在最顶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1997年1月16号,头一天开张……】

    紧接着俩人就开始数钱。张长禄把捋得平平整整的票子一沓沓递过去,范思静一张一张慢腾腾地点。

    点到一半,张长禄就瞅见她的手开始打哆嗦。

    “咋了?”

    范思静没吭声,埋着头接着数。等全点完,她“啪”地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顺着椅背滑下去瘫着,长长吐了老大一口气。

    “到底多少啊?”张长禄急得嗓子都紧了。

    范思静拿起账本扫了眼刚写的数,又低头把桌上的钱重新数了一遍,再抬头的时候,眼眶都有点红了。

    “今天一共卖了二十六双鞋。”

    张长禄愣了两秒,又追着问:“那净落多少?”

    范思静的声音都发飘:“刨了本钱,纯赚八百多。”

    张长禄叼着的烟卷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八百多。”范思静又把数念了一遍,“就今儿一天,咱赚了八百多。”

    张长禄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一大口气,盯着天花板愣了好半天神。

    以前他在水巷子开录像厅,生意最好的时候,一天也就挣个两三百,那还是范召倩在的时候。

    这钱来得也太猛了,猛得他脑瓜子都发懵。

    “张长禄。”范思静喊他。

    “啊?”

    “你咋魂不守舍的?”

    张长禄这才醒过神,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咧嘴笑:“没啥,就是乐懵了。”

    范思静“啪嗒”把账本合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刚开头呢,真的旺季还在后头。等腊月二十往后,那才是卖鞋的疯抢期。”

    张长禄“嗯”了一声,转身要去扯折叠床。

    “张长禄。”

    他脚步骤然停住,回过头。

    范思静盯着他,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有啥话堵在喉咙口,末了只是摆了摆手。

    “睡吧,明天还得赶早开门呢。”

    张长禄点点头,把折叠床“哗啦”展开,蹬了鞋,和衣往上面一躺。

    铺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范思静进了卧室,“咔哒”把门闩扣死,也躺平了。

    两张床,隔着两堵墙、两道门、一个窄窄的小天井。

    俩人躺着,心里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从今天起,这日子,该是要换个过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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