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道沟的村路比赵家沟的宽一些，但也黑。
汽灯的光被房子挡住了，只剩下远处的一点点余光。
张宇贴着墙根走，借着夜色的掩护，远远地跟在李福来几人的后面。
不知道是年轻的原因还是体质的加成，反正黑灯瞎火的也能看得清个大概。
李福来走在最前面，对二道沟的路很熟，七拐八拐地带着后面的人往前走。
毕启明他们三个紧紧跟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张宇离得远，听不太清。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他们在一座院子前面停了下来。
那是个小院子，院墙是土坯的，不算高，院门关着。
院子旁边有一间瓦房，比周围的土坯房都要大一些，也结实一些。
瓦房没有窗户，只在靠近屋檐的地方开了几个小小的透气孔，看着像是仓库之类的地方。
瓦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件军大衣，手里夹着根烟，红红的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李福来走上前去，跟那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点了点头，掏出钥匙开了瓦房的门，让李福来和王二双进去了。
毕启明他们四个在外面等着。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瓦房的门又开了。
李福来走出来，冲毕启明他们招了招手。
毕启明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跟着李福来进去了。
张宇等了几秒钟，确认门口那个看门的没有注意到这边，然后从墙根的阴影里闪出来。
他绕到了瓦房后面的巷子里。
这条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都走不开。
巷子的一边是瓦房的背面，另一边是另一户人家的院墙。
张宇抬头看了看瓦房的屋顶，又看了看院墙。
他退后两步，一个助跑，右脚蹬在院墙上，借力往上一窜，双手就扒住了瓦房的屋檐。
然后他双臂发力，身体往上一撑，一条腿搭上了屋顶。
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趴在屋顶上，慢慢移动，一点一点地往瓦房中间爬。
瓦片被冻得很脆，稍微用力就会发出声响，他走的格外小心。
爬到大概中间的位置，他听到下面有说话的声音就停了下来。
张宇小心地揭开了两片瓦，又移开了下面垫着的苇箔。
一道昏黄的光从瓦片缝隙里透出来，他趴下身子，把眼睛凑了上去。
屋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粮食。
堆得满满当当的粮食。
一麻袋一麻袋的，从地面一直摞到快到房梁的位置。
有玉米，有高粱，还有几袋子白面。
光是他能看到的，少说也有上万斤。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么多粮食堆在一间不起眼的瓦房里，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
毕启明他们几个站在粮食堆中间，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夸张。
李福来站在他们前面，脸上带着点得意的笑，像是炫耀自家宝贝似的。
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八成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上戴着一块手表。
在这个人人都穿补丁衣服的年代，这身打扮已经算是很体面了。
“利哥。”
李福来对着那人说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
“这几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都是我们村的知青，刚来没多久，日子过得苦，想找点活干。”
那个叫利哥的人上下打量了毕启明他们几眼，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像是在估量几件货物的成色。
“城里来的？”
利哥开口了，声音中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对对对，都是城里来的。”
李福来赶紧接话，“这几位兄弟都挺不容易的，在村里吃不饱饭，我就想着……”
他搓了搓手，笑得有点谄媚，“利哥你这边要是缺人手，能不能收下他们？”
利哥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李福来立刻掏出火柴，擦着了，双手捧着凑上去。
利哥低头把烟凑到火上，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最近确实缺人手。”
利哥慢悠悠地开了口，“年底了，这批货要在年前全部弄完，光靠现在这几个人，忙不过来。”
毕启明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过……”
利哥话锋一转，“这事儿不是那么好干的。”
“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谁要是把别人供出来，别怪我不客气。”
他的语气淡淡的，但威胁的意味谁都听得出来。
毕启明赶紧说道：“利哥你放心，我们嘴严得很，绝对不乱说。”
“对，我们不是那种人。”朱小果也在一旁附和。
李建设和侯才生虽然皱着眉头，感觉不太对，但也跟着点了点头。
利哥又打量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似的，弹了弹烟灰。
“行，既然福来介绍来的，那就试试吧。”
“你们明天晚上过来，工钱按次数算，一晚上五块钱。”
一晚上五块钱。
果然，毕启明他们四个的表情瞬间就亮了。
“谢谢利哥！谢谢利哥！”
毕启明连连道谢，腰都弯了几分。
朱小果也跟着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笑。
李建设和侯才生虽然没说什么，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利哥挥了挥手，“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过来，找福来就行。”
毕启明他们四个千恩万谢地出去了。
张宇继续趴在屋顶上，没有动。
他注意到，利哥和李福来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毕启明他们走远了，瓦房的门重新关上，利哥才开口。
“这几个靠不靠得住？”
他的语气跟刚才完全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公事公办的调子，而是带了点真正的审视。
李福来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道：“利哥你放心，都是村里的知青，没钱吃饭，饿得快不行了。”
“这种人最好拿捏，给口吃的就跟着走。”
“你放心，嘴严得很。”
“你确定？”
“确定。”李福来拍着胸脯保证。
“这几个知青这几天刚得罪了我们村书记和村长，现在不让他们上工。”
“现在都快缺粮了，有这么好的活，他们肯定不会对外乱说的。”
利哥点了点头，像是勉强满意了。
然后李福来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献宝似的笑意，“利哥，还有个事儿。”
“啥事儿？”
“我们村里还有几个女知青，长得都不错。”
李福来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猥琐，“也都是没钱吃饭的主儿，等我把她们忽悠过来，就给利哥你送过来。”
利哥的眉毛动了一下。
“城里来的姑娘？”
“对对对，城里来的。”
李福来嘿嘿笑了两声，“细皮嫩肉的，跟村里的不一样。”
利哥没说话，但脸上露出了一抹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