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宇就到了卫生所。
张宇把炉子点着，又把药材架子上的东西归置了一下。
正忙活着呢，门帘子一掀，赵翠萍进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蓝布棉袄，头发扎成两根辫子，脸蛋冻得红彤彤的。
进门先跺了跺脚上的雪，然后把手里提着的布兜子放到桌上。
“师父，我娘蒸的黄米面粘豆包，让我给你带几个。”
“趁热吃。”
张宇打开布兜子看了一眼，粘豆包还冒着热气，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馋人。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又甜又糯。
“婶儿手艺真好。”
“替我谢谢婶儿。”（各论各的）
“谢啥。”
赵翠萍脱了棉袄，挂到墙上，“今天干啥？还接着认药材？”
“不。”
“今天学诊脉。我先教你脉象的分类，然后给你找几个人实践一下。”
然后两人就开始了教学。
赵翠萍拿个小本子全都记下来。
不会写的字就用拼音，实在不行就画个图。
张宇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记笔记的样子。
这姑娘做事踏实，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
自从开始跟着他学医，不管天多恶劣，每天都准时过来。
有时候他出诊去了，她就自己在这儿复习之前学的东西。
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张宇让他开药，她也知道开什么了。
“翠萍。”张宇忽然开口。
“嗯？”赵翠萍抬起头。
“想不想上工农兵大学？”
赵翠萍手里的笔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张宇，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惊讶。
过了好几秒，她才反应过来张宇在说什么。
“工农兵大学？”
她摇了摇头，“宇哥你别开玩笑了，那个名额多难得啊。”
“咱们村这么多年，也就增城叔上了一个。”
“这还是大爷爷不知道求了多少人才求来的。”
张宇看了一眼赵翠萍，没想到赵翠萍也知道赵德厚的大儿子上了工农兵大学。
也对，村里人应该都知道，也是他们低调，没说过，也只有他们这些后来的知青不知道。
“我没开玩笑。”
张宇靠在椅子上，又咬了一口粘豆包，“我这儿有个名额，可以推荐一个人去上工农兵大学。”
“你要是有这个想法，我就推荐你去。”
赵翠萍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张宇，想从他脸上看出开玩笑的意思来。
但是张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说瞎话。
“师父，你……你从哪儿弄来的名额？”赵翠萍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这个你别管。”
“你就说你想不想去。”
赵翠萍捏紧了手里的笔。
她想不想去？
她当然想去。
她在这山沟里长了二十一年，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她也想像增城叔那样，去外头读书，去外头看看。
她想当医生，真正的医生，不是现在这样只会在卫生所给人上点药、包个扎。
可是……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本子。
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张宇教她的东西。
止血的方法，退烧的方法，包扎的方法。
她学得那么认真，就是想着有一天，她也能像张宇那样，给村里人看病。
可是她要是走了，这一走就是两三年。
王大磊怎么办？
张宇看着她那犹豫的表情，心里头就明白了。
这丫头还惦记着王大磊呢。
他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了一句。
“跟王大磊最近处得咋样了？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赵翠萍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本子的边缘，半晌才开口。
“比之前好了一点。”
“好了一点？”
“嗯。”
赵翠萍点了点头，“他这段时间除了上工，还总是自己上山打猎。”
“打了东西去供销社卖，攒了点钱。”
“上次见我的时候说，等攒够了钱，就先把借你的那一份还上，然后再还我的。”
张宇挑了挑眉，“那不是挺好的吗？”
赵翠萍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冯佳佳最近还老是去找他，他也不知道避嫌。”
赵翠萍猛地抬起头，眼眶就红了。
她不想让自己在张宇面前哭，使劲忍着。
她忍了又忍，眼泪还是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我就是想不明白。”
赵翠萍的声音闷闷的，“冯佳佳到底图他啥？”
“王大磊家里啥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
“她一个知青，长得也不差，为啥非要缠着他？”
“图他是个老实人呗。”
赵翠萍被他这句话逗得差点破涕为笑，但是又笑不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张宇，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我前段时间，以为我俩变好了。”
“我以为他真的想明白了，可是他转头又跟冯佳佳扯到一块儿去了。”
“冯佳佳去找他，他就见了？”
“见了。”
赵翠萍的声音低下去，“我问他为啥要见她，他说人家来找他，他总不能把人赶走吧。”
“我说那你不能不见吗？他就说这样不太好。”
张宇听了，没说话，这剧情他熟得很。
“所以呢？”
“你打算怎么办？”
赵翠萍沉默了好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宇，目光里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坚定。
“师父，我想去上学。”
张宇看着她，“想好了？”
“想好了，我要去。”
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赵翠萍感觉自己心口有个什么东西，咯噔一声碎了。
这段时间，她追着王大磊跑，追得累了。
人家站在原地不动，甚至还往后退，就她一个人使劲，有什么用？
她想出去看看。
她想当医生。
她想让自己活得像个人。
张宇看着她的表情，知道这丫头是真的下定决心了。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
赵翠萍抬头看着他。
“师父，名额是你给我的，你打算让我去学什么？”
“当然是学医啊。”
“你跟我学了这么久，有基础。”
“去省里的医学院，学个两三年，等你回来的时候，有大学文凭，就能进县医院，或者公社医院。”
“到那时候，你就是真正的医生了。”
赵翠萍听着，眼睛里头亮了一下。
真正的医生。
她做梦都想当真正的医生。
“可是……”
赵翠萍又犹豫了，“我走了，王大磊……”
“你管他呢。”
“你去上你的学，他爱咋地咋地。”
“你要是上学的时候碰上个更好的，到时候让王大磊后悔去。”
“我跟你说，像王大磊这种人，就得你走了他才知道珍稀。”
赵翠萍听着，心里头一阵酸一阵甜的。
“要是……要是我上学的时候没碰上别人呢？”
“那就回来再说。”
“你要是回来还想跟他在一块儿，我帮你收拾他。”
赵翠萍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
“师父。”
“嗯？”
“他不会跟冯佳佳好上吧？”
张宇看着她那又担心又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冯佳佳这人，精着呢。”
张宇靠在架子上，不紧不慢地说道，“她缠着王大磊，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她想给自己找条后路。”
“王大磊家里虽然在村里不算富裕，但是至少有房有地。”
“她一个知青，不想在乡下待一辈子，又想留在城里没门路，就想着找个本地男人嫁了，先安稳下来。”
赵翠萍听着，点了点头，她也觉得是这样。
张宇继续分析，“但是，王大磊那条件，冯佳佳真能看上？”
“我估计她就是吊着他，看看有没有更好的。”
“等有更好的了，她肯定一脚把王大磊蹬了。”
“王大磊傻，但是他不至于蠢到连这都看不出来。”
“他还真可能看不出来。”赵翠萍小声说道。
张宇被她噎了一下。
这倒是。
王大磊那个脑子，还真有可能看不出来。
张宇一摆手，“反正，你就放心去上学。”
“我跟你说，你上了大学，你就是大学生了。”
“到那时候，随便找个人不比王大磊强？”
赵翠萍让张宇这么一说，心里头舒服了不少。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定了，过两天我把你的名给你报上去，你就等通知上学就好了。”
“我估摸着入学也得下半年了，趁着这段时间，我多教你点东西，给你打好基础。”
“师父，谢谢你。”
“谢啥。”
张宇摆摆手，“到时候好好学，别给我丢人。”
“毕了业，你就能去县城当医生了。”
赵翠萍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和我爹说一声。”
张宇摆了摆手，“去吧，等成了让你爹请我吃饭。”
赵翠萍宛然一笑，“好，我让他给你炒十八个菜。”
她掀开门帘子，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