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酒精一锅接一锅地出。
透明的液体从蒸馏管口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汇进收集桶里，散着刺鼻的酒精味儿，很是辣眼睛。
村民们第一次见这阵仗，一个个瞪大了眼。
发霉的小麦进去，透明的酒精出来，这钱赚得也太玄乎了吧？
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只见过粮食变成饭、变成馍，从来没见过粮食变成这玩意儿。
关键是这东西刺鼻、辣眼、不能喝，但是工厂抢着要，还值钱。
“这玩意儿真有人买？”
赵德发凑过来闻了一下，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下来了。
张宇头都没抬，手上在调蒸馏管的阀门，“抢着买。我已经谈好好几家工厂了。”
“钢铁厂、化工厂、化肥厂，哪个不用这个？”
“以前从省城调拨，贵还经常断供。咱家门口产的，他们能不抢？”
赵德发咂了咂嘴，看那透明的液体从管口一滴一滴地流，眼里全是不可思议。
他这辈子见过最值钱的液体是煤油，这工业酒精比煤油还值钱？
“一毛五一两呢。”张宇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随口说了句。
赵德发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一毛五一两？那一斤就是一块五？他种一亩地一年才挣多少？
又过了一周，工业酒精陆陆续续地生产出来了。
但张宇不太满意。
他在厂房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眉头皱着，手里拿着个本子记数。
他蹲在每个环节旁边掐时间，清洗粉碎多久、蒸煮多久、糖化多久、发酵多久、蒸馏多久，一笔一笔地记，记完了再算总账。
问题出在发酵上。
从糖化液进发酵缸到发酵完成，要四到五天。
这一步占了整个生产周期的大头，前面的蒸煮和后面的蒸馏都得等着它。
别的环节加加班就能提速，唯独发酵不行。
这是微生物的事，催不得，温度高了酵母死、温度低了酵母不干活，只能等。
但等一天就少出一批货，少出一批货就少赚一笔钱。
他当晚就去了趟机械厂，多订了两套设备。
新设备是用来搞平行发酵的。
三套发酵系统轮流跑，都衔接上。
等于发酵这一步变成了流水线，前面出来的糖化液不用等了，直接进下一套缸。
半个月之后。
第一批工业酒精出货了。
张宇亲自押着拖拉机，拉着满满一车塑料桶，送到了钢铁厂。
六辆拖拉机排成队，每辆车上码着几十个密封的大塑料桶，桶里头装着透明的工业酒精，一桶五十斤，一车三千来斤。
六辆车加起来，将近两万斤。
钢铁厂的采购科长早就等着了，一看见拖拉机队进了厂门，脸上笑开了花。
他让人赶紧过秤验货，自己跟在张宇旁边，搓着手说：“可算来了！我们车间的淬火液都稀释了两回了，再不来就得停线了。”
过秤、验纯度、签收，一套流程走完。
采购科长拍着张宇的肩膀：“张工，这批货不错。纯度稳定、品相好，比省城调拨的那批强多了。下次能不能多搞点？”
张宇点点头，“行。钢铁厂毕竟算我娘家人，必须优先满足。”
从钢铁厂出来又去了化工厂，那边也顺利交了货。
化工厂的验货员更严格，一个桶一个桶地测，测完了才签字，但测完之后也是连连点头。
两家工厂一收货，消息就传开了，县里其他工厂听说了赵家沟产工业酒精，一个个跟闻着味儿的猫似的，全找过来了。
“赵书记！听说你们村产工业酒精？我们要！多少都行！”
“赵书记！我们是县制药厂的，想谈谈工业酒精的供货。”
……
赵德厚应付不过来，全推给张宇。
化肥厂、农药厂、印刷厂、制药厂……哪个不用工业酒精？
以前都是去省城调拨，费时费力不说，量还经常不够。
有时候急等着用，调拨单递上去两个月才到货，黄花菜都凉了。
现在家门口就有，纯度还高，价格还公道，比省城调拨的还便宜五分钱。
五分钱听着不多，但架不住量大，一个月用几千斤的厂子，光差价就省好几十块，一年下来几百块呢。
订单很快就排满了。
张宇拿着订单本翻了翻，心里头有了底。
加上这些新客户零零碎碎的量，至少得供三万斤。
以现在的产能，紧是紧了点，但新设备到了之后应该能跟上。
他根据这些天的生产情况算了一下账。
平均三万七千斤发霉小麦，能生产一万斤工业酒精。
三万七千斤发霉小麦，一斤三分钱，是一千一百一十块。
而出售的工业酒精是按照一斤三毛五卖的，一万斤就是三千五百块。
中间的差额是两千三百九十块。
扣除人工、燃料、设备折旧、塑料桶这些零碎成本，满打满算扣个三四百块，还剩两千块出头。
也就是说，每三万七千斤发霉小麦，就净赚两千块。
他翻了一下账本，赵家沟到现在已经收购了五十万斤了。
五十万斤，大概能赚两万七千块。
而且现在还在收，拖拉机每天还在往赵家沟拉。
照这个势头下去，收购量过八十万斤不是问题，到时候净利润超四万。
不到一个月时间赚四万块，这要是让别的村知道了，眼珠子都得羡慕出血来。
张宇合上账本，吹了口长气，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过他也清楚，这买卖不是长线。
发霉小麦就那么多，收完就没了。
全县各公社存的发霉小麦量是有限的，不是源源不断的。
这不是像蔬菜大棚或者拖拉机代耕那样可以持续的生意，这是一锤子买卖，赚一波就完了。
不过他就是想着赚一波快钱，等这波赚完了，酒厂的设备还在、技术还在、销售渠道还在——转过头酿啤酒、酿白酒，一样赚钱。
趁着收购的这段时间，张宇还让赵德厚专门打听了一下各村种大麦的情况。
虽然各村都种了一点，但是数量不太多。
现在这大麦根本就不算主粮，没多少人种。
但是听说赵家沟往后收大麦，各村都记在了心里，决定明年多开点荒地种大麦。
看着人赵家沟有六台拖拉机，都羡慕啊。
既然跟着赵家沟能赚钱，傻子才不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