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
阿尔法—7号城市的黎明来得并不算温柔。
这个废弃的矿星光线出现的时候，像层灰色薄纱在某时被整块掀开，然后将废墟的轮廓从夜色中猛地拽了出来。
再然后，那些断裂墙壁和扭曲钢架在一瞬间全部暴露在晨光中，视线中就只有一种不带任何修饰的光照，白的刺眼。
林洛打着哈欠，然后无神的坐在厂房入口处的一截断墙上，他的手里端着一只已经空了半个多小时的水杯，目光涣散地看着远处正在慢慢变亮的天际线。
仔细看的话，他的眼眶下方有两道非常明显的暗青色痕迹，像是用炭笔沿着眼眶描了一圈，他没有在观察任何东西，只是单纯地睁着眼睛，对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发呆，大脑处于一种既不工作也不休息的状态。
不一会，林洛的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苏斩的声音在他侧后方响起来：“你这……是一夜没睡？”
林洛微微回了一下头。
他依然保持那个端着杯子的姿势，回答的时候有气无力的：“睡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计算什么：“大约……四十分钟，分两次睡的，一次二十五分钟，一次十五分钟，其实质量还不错，第二次还做了个梦，梦到我在食堂打饭，打了满满一盘，坐下正要吃的时候桥头那边传来一声爆炸，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发现根本没有什么爆炸，是李天赐睡觉的时候翻身，头撞到了旁边一根钢管上。”
他叙述这段经历的语气非常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一切事都坦然接受的通达感。
苏斩颇为无奈的多看了林洛一眼，看样子这家伙几乎是通宵了一夜，现如今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走上前轻轻的拍了一下林洛的肩膀。
随后，厂房内部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闷响。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到了金属上，紧接着是李天赐强忍痛觉的闷哼声：“妈的……这门框设计的位置不合理啊！！”
片刻后，李天赐也从厂房深处走了出来。
他的眼眶下方同样有一圈青黑色的痕迹，和林洛的几乎可以完美配对，一侧的眼镜腿上缠着一圈白色修复胶带，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苏斩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的目光在他那副眼镜上停了一下：“你这眼镜怎么了？”
李天赐用一种淡定的语气回答：“没事，刚才起来的时候撞了一下门框，我已经修过了，不影响使用。”
他说完注意到苏斩的目光在来回观察他和林洛的黑眼圈，于是加了一句：“我守的是第二班，两点到五点，期间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我醒着的时候一切正常，我睡着之后发生的事不在我的责任范围内。”
林洛依然保持那个端着空杯子的姿态坐在断墙上，没有回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对他说了几句自己的人生感悟：“天赐，你知道你有一个什么问题吗？”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说：“你太老实了，你这种人在选拔赛里活不长的。”
李天赐推了推那副刚修好的眼镜：“可是我活到了现在。”
“那是苏斩在带着你活，不是你自己活的。”林洛终于转过头来：“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如果没有苏斩在前面拦着齐清月，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我辩论眼镜的修复工艺问题吗？可能早就在收容区喝茶了。”
李天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而你刚才撞到门框的时候。”林洛放下杯子，乘胜追击：“为什么没有提前感知到那根钢管的位置？你不是说自己醒着的时候一切正常吗？”
“那是因为我刚睡醒，警觉性还没完全恢复。”
“哦，刚睡醒，所以你承认自己刚睡醒的时候会撞到东西，那我问你，如果你在战场上刚睡醒，敌方机甲出现在你面前，你是不是也要说等一下，我刚睡醒，警觉性还没恢复？”
李天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在陷入了被动局面，随后低下头开始研究，不再回应。
苏斩张着嘴，在察觉到自己刚刚站在一旁听完了一段完整的即兴相声后，苏斩难得笑出了声。
“你俩……”想了半天，苏斩憋出一句：“该不会是为了在颜夕面前表现才故意这样的吧？”
“天地良心！”林洛顿时义正言辞。
“绝对没有！”李天赐也急忙开口。
苏斩看着这两个活宝，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随后也就不再管他俩。
不过很快，耳朵里又是一阵脚步声传来，不过这一次比前两次都更轻一些，节奏也更稳定。
是颜夕走了出来。
晨光正好在这一刻从厂房屋顶缝中斜斜地照下来，在她肩上落下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束中旋转着，颜夕用随身携带的水袋简单地洗了一把脸，额前的碎发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在折射的光里显出细碎的琥珀色。
林洛和李天赐顿时变得非常绅士，不过两人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往她的训练服领口处飞快瞄了一眼。
颜夕的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此时正露出一小片被水刺激后微微泛红的皮肤。
“你们起的这么早啊？”她一边说话，一边将脑后的低马尾重新扎紧，十指插入发间将散落的发丝拢顺，然后以一圈利落的转动完成了皮筋的固定。
颜夕在走到三人面前站定后，先是看了一眼林洛的黑眼圈，又看了一眼李天赐的黑色眼眶和那副贴着修复胶带的眼镜框。
她沉默了一阵，然后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不过倒也什么也没有评价，但是那种「我已经看出了一切但不想点破」的感觉几乎是呼之欲出了。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开口问道：“三位学弟，今天怎么安排？我们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苏斩没有立刻回答，先是看了一眼天色，然后打开终端的战术页面快速扫了一遍最新更新的数据。
经过了昨天夜里的更新，此时的城市中剩余存活人数还有41人，存活队伍是19支。
而安全区边界将在不到两小时后迎来新一轮关键收缩，他将地图缩放了一下，划出一条标记线：“我们目前的位置离新边界很近，但再往前推进的话，会遇到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将屏幕转向大家，让其他三人也能看到地图上的地形标线，手指在河床上方一条横向细线上点了一下：“河床上面有一座桥，从我们这个方向往安全区中心走，不管怎么绕，大概率都会经过那座桥附近。”
林洛凑过来瞄了一眼地图，目光在地形线上扫过一遍，然后他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上，用一种带着思考语气开口：“你的意思是……我们在桥旁边等别人过来，然后伏击他们？”
苏斩没有否认。
林洛当即开口：“就我们四个人打那些准备过桥的队伍？”他深吸一口气：“苏斩，你听我说，我不是怀疑你和颜夕学姐的战斗力，但账不是这么算的，我们四个里面，我是后勤系的，李天赐是战斗与机甲设计系的，……我不是不敢打，我是怕我们刚开战，左右两边突然又冒出两支队伍来，把我们在桥头包饺子了，到那个时候别说伏击别人了，我们自己能不能跑掉都是个问题。”
李天赐站在旁边，难得没有反驳林洛的说法，他甚至微微点了点头：“桥附近的地形我观察过，两岸确实相对开阔，没有太多可以用来隐蔽的掩体，如果我们提前暴露位置，对方可以退到河床另一侧重整编队，也可以从上下游绕到我们侧翼，四个人守一座桥，火力密度可能不够形成有效的压制。”
颜夕一直没有说话，她很耐心地等两人都分析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们两个说的，在理论上确实都有道理，但你们有没有考虑到目前这个阶段的情况？”
说着，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游弋了一下，等他们都把注意力集中过来，才接着说：“现在是剩四十一人，十九支队伍，你们算一下平均每队多少人。”
林洛快速心算了一下，然后他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二点一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