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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今日,非死不可吗?

    说话间,李重润已经朝着武则天的位置迈步而去。

    膝盖还能传来‘咔咔’声响。

    全是昨日跪了太久,膝盖今日还有些不适。

    他咬着牙把腿伸直,顺手把书袋口拢了一下,里面那个做到一半的活计塞得更深了些。

    然后他绕过几张矮案,往堂中走。

    几十双眼睛跟着他走。

    有个学子往旁边让了半步,让的时候袍角还往回缩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千万别挨着。

    当着陛下的面谈论上位者。

    这是什么言辞?

    这简直就是在玩命。

    李重润没理。

    走到堂中,他先朝靠窗的矮榻躬身一礼,再转身向李峤一礼。

    满堂哗然。

    有人如梦初醒,好似被锋利的刀割了一下,甚至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话不仅太险了,这简直就是在拿所有人的命在赌。

    这是一句能将所有人都拉入深渊地狱的话。

    ‘坐在上头的那个人就是正统’?

    这是在替谁说话?

    又说给谁听的。

    在场很多人都试探性的朝着武则天的位置看了过去。

    她们想要看清皇帝的喜怒哀乐,想要看看自己的结局会是生,还是死。

    一时间,整个学堂之内变得异常安静,气氛十分凝重,没有人再敢说话。

    李重润站稳身形,不敢再有任何迟疑。

    现场的氛围已经剑拔弩张,若是再慢一点,生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急忙补充地说道:“能容三道者,容百家者,才配万世。”

    “秦不能容,二世而亡。”

    “隋不能容,三十七年而卒!”

    “陛下能容——周当万世。”

    ……

    他将最后两个字重音咬得极重。

    甚至说话的语气还带着颤抖和激动。

    学堂内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他们意识到危险,但在最后一刻,他竟然说出——‘周当万世’。

    众人再看武则天时,能看出他眼神中带着炙热的情绪。

    所有人都能听出,这少年对陛下来说,绝对忠诚、十分认可。

    ……

    武则天经历三朝,体验过人情冷暖,经历过起起伏伏。

    她听过太多人说话。

    有捧她的,捧得她浑身发凉;

    有骂她的,骂得她移其族、诛其人;

    有绕着她说话的,绕得她自己都听不清。

    更有善论者、善言者、溜须拍马者,可从来没有人,说出这样的话。

    这不是吹捧,这是将她做过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件摆出来。

    然后说,这不是冷酷无情的帝王术,这是‘容’。

    容天下所不能。

    他更把她被人诟病最严重的‘以周代唐’、‘改国号’,也说成了“所以陛下能容”。

    这话要是从狄仁杰嘴里说出来,她会笑。

    要是从张柬之的嘴里说出来,她会怒。

    可这话偏偏从她十九岁的孙子嘴里说出来,她笑不出。

    甚至陷入沉默。

    因为狄仁杰说这话,是劝她还权归李。

    但这孩子在说这话,是在替她辩。

    不仅是在帮他辩,更是以李家的身份帮他辩。

    武则天看着站在身下的李重润,微微地点了点头。

    突然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她终于开口。

    还不是你让我在这里学习……李重润当然没有这样说。

    他非常清楚武则天问出这句话的目的。

    这是一个台阶,武则天给他的台阶,更是给自己的台阶。

    总不能让天下人知道,武则天为了打压孙子竟然让他来成均监学习。

    这毕竟与王爷的身份不符。

    李重润当然不会让这台阶落在地上,躬身施礼,“孙儿李重润拜见陛下。”

    ……

    谁?

    他说他是谁?

    现场发出诧异声随着议论声渐渐泛起,李峤虽然站得很远,但他将李重润的话,听得真真切切。

    “孙儿……李重润?”

    “邵王李重润吗?”

    这个名字现在可没人敢冒认,应该不会有错。

    他不是要被陛下杖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围听清李重润名号的人都不自觉地朝后退了几步。

    这几日李重润的事情在神都传得沸沸扬扬。

    虽然没有人敢拿到桌面上说,却也成为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李重润见众人如此反应,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对嘛,这才是正儿八经的恐惧。

    武则天听着他请安的话,摆了摆手,佯怒地将手里的茶杯放下,“今日辩的都是什么道理?简直是在胡说。”

    上官婉儿看着武则天说话的表情,非常清楚,她这模样可不是嗔怪。

    早朝出来时的戾气,似乎也消了大半。

    还未等李重润回答,武则天严厉地问道:“朕问你,方才那番话,是谁教你的。”

    来了。

    李重润的听的背上一凉。

    这个问题可比方才那三个学士辩论的话题难得多。

    答‘有人教的’,就要说出是谁教的,私下结交朝臣,就是结党营私,那是死罪。

    若是说自己想的,一个十九岁的王爷,怎么会想出这么深刻的问题。

    可又不能不说,既然无路可退,李重润只好现编。

    “回陛下,孙儿在房州多年,那里虽然不是交通要隘,往来人群却很多。”

    “人多的地方,说的话就多,当年正好听过几个和尚和道士辩论这些问题,没想到今日竟然用上了。”

    李重润的话,三分真,九十七分假。

    虽然在房州多年,过的依旧是如履薄冰的日子。

    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有些极端,但实际情况也差不多就是这样。

    别说江湖对辩,见到陌生人的机会都没有。

    可这些,根本无从考证。

    就算武则天的眼线说他很少出门,也只是很少。

    刚好他出门就遇到人辩论,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揪着这件事情不放,没有任何意义。

    武则天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武则天突然看向他,看

    “你方才说,正统是坐在上头的那个人。”

    “那朕这个位子,是撑出来的,还是争出来的。”

    ……

    这一句,讲堂里的人全都不敢喘气了。

    李重润心里“咯”了一下。

    这简直就是送命题。

    说“撑”——是拍马屁。

    这马屁太假了,武则天自己都不信。

    说“争”——那是当面揭穿她得位不正,以周代唐。

    他垂下眼,呼吸都变得缓慢。

    今日,非死不可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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