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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状元负雪 > 春陌 第11章 归途车驾如云

春陌 第11章 归途车驾如云

    入朝前三日,父亲让安若华去回拜几家递了贺帖的大人。

    天还没擦黑,安府的门就开了。几辆金顶华盖的马车排着队停在巷口,前头开道的、后头随行的,乌压压一长串,把半条巷子都占满了。管家、护院、牵马的小厮,来来回回地张罗,脚步杂,人声沸。檐下新挂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红澄澄的光,把积了一夜的雪都映成了暖色。

    管家安福一路小跑赶到车边,替安若华掀了车帘,又俯身把车里的软垫拍了拍、手炉拢了拢、茶点码正,这才退到一旁,恭恭敬敬道:“郎君,都妥了,可以走了。”

    安若华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长溜车驾,有一瞬没有说话。

    “不过是回拜几户人家,何须这样大的排场。”他说。

    安福赔着笑,凑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家主说了,郎君如今是安家的脸面,出门不能叫人家看轻了去。”他顿一顿,又补一句,“这几家大人,都是朝中有些分量的,礼数上,马虎不得。前头开路的是替班那匹枣红马,您那匹照夜珂太扎眼,家主吩咐压后头,留个余地。”

    安若华没再多说,抬脚上了车。车帘落下,外头的声响便隔了一层,闷闷的。

    车驾起动。前头喝道,后头随从,车轮碾过新雪,发出细碎的响。一路上行人见了这阵仗,纷纷往两边避让,谁也不敢挡道。有认得安家车马的,还压着声感叹:“安家这是又出大人物了。”那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安若华坐在车里,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

    他看见街角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挑着担子,望见这队车驾,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又继续走自己的路,背影在雪地里一杵一杵的。他看见一个提着小包袱、急着赶路的妇人,在车驾经过时紧紧贴着墙根,等它走远了,才敢挪步,鞋底蹭过积雪,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他还看见一个孩子,趴在墙头上探出半个脑袋,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车顶的华盖,张着嘴,一动不动。那孩子看了一会儿,被墙头底下他娘唤了一声,才缩回脑袋,墙头上只剩几粒化开的雪珠,顺着细砖滚下来,落在雪里,不见影。

    车驾如云,前呼后拥,煊赫至极。车顶上那片金红的光映在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一路跟着他们走。行人的影子被车灯压扁了,又抻长,从车身边上滑过去,谁也不曾回头。他看得久了,那一片煊赫竟像隔着一层厚纱,热闹是他们的,落在他身上,只有闷。

    安若华却觉着,自己离那些街头的、泥里的、普通的人,越来越远了。他们看他,像看一件高高供起的东西;他看他们,隔着车帘,隔着雪,隔着那一条被人潮让出来的、宽得不能再宽的道。

    车行过崇文门那一带,他叫停了车。车帘掀开,风灌进来。他看见白日里那卖炊饼的老汉还在老地方,担子空了一半,正往炉膛里添炭。炭火的热气顶上来,映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隔着半条街,那点暖意漫过来,落进眼里,烫得他眼皮一颤。安若华没下车,只远远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帘子放下,说了句“走吧”。车再起动时,轮子碾过积雪,咯吱咯吱的,像要把什么碾碎。

    他想起母亲手记里那句“多看他们一眼”。

    可这样看下去,看得见么?那一眼,隔得这样远。

    头一家是吏部侍郎沈家。沈老大人迎出二门,笑呵呵地握着安若华的手说了好些客气话,话里话外却句句不离安氏门生,末了又叹一句“令尊当年在我这儿吃过亏,如今倒让你给挣回来了”,那笑里带着旧年的恩怨,安若华听得出,也只笑着应了。茶过一盏,那笑还挂在沈老大人脸上,递过来一句“往后咱们安沈两家,是该多走动走动”,他也不接,只说“承大人厚爱”。第二家是礼部一位老尚书,家业清贵,见他进门,先命人奉上一盏热茶,问他读什么书、习什么字,倒像真把他当个后辈来看。第三家更热闹,那位大人拉着他一一介绍自家的子侄,话里话外,是想把一两个不成器的塞进他门下来,安若华只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笑而不接;那人也识趣,不再提。

    回了几家,宾主尽欢。那些大人的话,安若华一句句应着,寒暄、推让、客套,滴水不漏,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浅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意是挂在面上的一层薄冰,底下什么也没有。有一家的老大人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安家后继有人”,握得重了些,捏得他指节发白,他笑着应了,抽回手时,指腹上还留着那干燥又苍老的触感。

    傍晚归来,暮色四合。暮色从檐角漫下来,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一块青灰。安府门前,安福早带着人候着了,见他下车,忙迎上来要撑一下,又缩回手,大约是看他脸色不好。安福没敢多问,只跟在身后,替他把披风拢了拢。进二门时,安若华站住,回头望了一眼。夜里的巷子已经空了,雪还在下,把白日的车辙、脚印、喧嚣,一层层盖过去,盖成一片干净的白,这一天便像从没来过。

    他站了一会儿,才迈进门。门里暖意扑面,灯已经点起来了,父亲的屋里还亮着。他动了念头,想进去跟父亲说句什么,说说那些大人的手有多冷,说说他今儿一路看出去的那些人。可走到廊下,看见那屋里的灯影,又站住了,到底没有开口,只转身回了自己的书房。书房的门虚掩着,桌上那盏灯还留着一点微火,他也没吹,就那么由它亮着。他站在灯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它吹了,屋里便只剩雪光,映着窗纸,白晃晃的一片。他又在案前坐下,望着窗纸上那片白,许久没动。白日里那些大人的话、那卖炊饼老汉炉膛里顶上来的一缕热气、那压在老梅枝头的薄雪,此刻都远了,只剩这屋里一盏吹熄的灯,和一屋子化不开的雪光。安家的车驾又浩浩荡荡回到巷口,华盖上的金漆在残阳里晃着人眼。安若华下车时,站在车边,回身望了一眼那一长串车驾,低声自己问了一句:

    “我这样,到底是往云端走了,还是往那看不见的人堆里去了?”

    这话没有人听见。

    只有厩里的照夜珂,隔着墙,打了个响鼻。

    院角的老梅,枝头还压着一层将化未化的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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