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翠翠那一嗓子,把半条街的人都喊过来了,
姜晚宁站在摊子后面,手里的皮尺还没放下,她抬眼看过去。
就看到穿着破烂的姜大强,温翠翠跟在后面,姜海扶着方芳挺着大肚子走在最前,
“哎哟让让!让让!没长眼啊!”
方芳挺着个七个月大的肚子,仗着自己是孕妇,在前面开路,
旁边几个排队买衣服的城里女工被她撞得直往后退。
“干什么呀你这人,懂不懂先来后到?”
有女工抱怨,
“排你的队去!我们找自家大姐!”
方芳翻了个白眼,径直冲到摊子最前面,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好巧不巧,她坐的地方正放着姜晚宁刚熨好的两件卡其色风衣,她还嫌不够,抽出一件压在屁股底下当垫子,靠得舒服服。
姜晚宁皱眉把皮尺拍在了缝纫机台子上,
“你们来干什么?”
姜家四口哪管她说什么,只自顾自的往前挤,把摊位正中间给占了,方芳扶着肚子喊叫:
“哎哟,累死我了,这肚子坠得慌,”
姜晚宁看着熨了一上午的衣服被压成一团,手指收紧了。
那是刘主任下午要带人来取的货,
姜海跟在后头,探头探脑地往装钱的铁盒子里瞟,嘴里嚼着从路上顺来的花生米:
“姐,你这摊子弄得挺大啊,赶紧的,给我拿点钱,我一早上没吃饭肚子都叫唤了,咱去下馆子,刚好我媳妇也饿了,”
温翠翠这会儿戏瘾上来了,她故意往人多的地方站了站,掏出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绢,捂着眼睛就开始哭,
“晚宁啊,你这孩子,咋这么狠的心呐,”
“离婚这么大的事,你连个信儿都不给娘家递,”
“妈听说了,一晚上没合眼,今儿天没亮就拉着你爸进城了,”
她一边哭一边往前凑,伸手要去拉姜晚宁,
姜晚宁冷眼看着她,直接把胳膊抽了回来,一点没客气,
温翠翠扑了个空,也不觉得尴尬,扯着嗓子继续嚎:
“妈知道你离了婚心里苦,这不,全家大老远从村里赶来照顾你了,
你一个女人家在外头熬着算什么事,听话,把钱拿出来给妈保管,妈替你存着!”
这一套,姜晚宁太熟了。
过去十几年,每回娘家,温翠翠都是这副哭腔问她要钱,
围观的人群不明就里,这年头大家的思想都保守,一听是离婚女人和娘家人,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当妈的也是一片苦心啊。”
“就是,女人离了婚是得靠娘家,自己拿那么多钱不安全。”
方芳坐在衣服堆上,一听群众向着他们,来劲了,
“大姐,你是不知道咱家过的什么日子!”
“你跟那个周医生离婚,分了五万块,这事全村都传遍了!”
“弟弟三十了还打光棍,我这肚里又揣着一个,全家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倒好,在城里吃香喝辣,看着亲弟饿死都不管!”
“五万?!”
人群里炸开了锅,五万块钱在这个年代,那就是天文数字,够在县城买套顶好的楼房了。
姜大强往前迈了一步,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端起一家之主的架子。
“晚宁!你一个女人家,在这大街上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赶紧把摊子给我收了,跟我们回家!”
姜晚宁没接话。
姜大强见她不吭声,脸沉了下来,声音也硬了。
“你离了婚,手里的钱放着也是放着,”
“交给我存上,给你弟大海娶媳妇,给方芳生孩子用,”
“我们姜家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只顾自己快活的!”
“你一个女人家,老了还不是得靠你弟给你摔盆送终?娘家才是你一辈子的靠山!”
姜晚宁听着这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气得反倒笑了。
这就是她喊了三十几年的爹妈,在这个家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她就是个物件,是个给两个弟弟换钱的物件,
还靠山!
她在周家被当牛马使唤的十七年,被打被骂的时候,这个靠山在哪儿!
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这个靠山又在哪儿!
她的手伸到桌下,握住了那把裁布的剪刀,心一点点冷了下来,
街角的梧桐树下,那辆黑色吉普车的车窗降下半扇,
顾远铮坐在后座,看着姜晚宁挺得笔直的背,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车门把手,
但听见姜大强那番话,他的手指停住了,
季战庭看着外头越闹越凶,转头问顾远铮:
“表哥?你不过去?这都打上门了,
那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