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圃的小屋里,灯还亮着。
裴墨珩坐在她对面,捧着一碗热水,没喝。苏画砚在案上摊开《青囊残录》第七卷,拿笔勾着"寒砚"那几味药的旁注。
"你父亲的字。"裴墨珩忽然说。
苏画砚的手顿了一下。
"你怎么认得?"
"刑部有他四份旧验方。"裴墨珩把碗放下,"字瘦,收笔急。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个不肯拖的人。"
苏画砚抬起头。
这个人把她父亲的笔画都记住了。七年了。她死过一次,他活过一次,中间隔着的全是他一个人扛的事。
她正要开口,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大小姐——大小姐在不在里头!"
院门被拍得山响。苏画砚起身出去,一个丫头提着裙角跑进来,头发都散了。
"老太太不行了!"
"什么叫不行了。"
"三天没吃饭了,昨儿夜里开始睡不醒,叫都叫不动,喉咙里跟拉风箱似的……"丫头说着就哭,"张大夫已经在里头了,说……说要预备后事。"
苏画砚转身回屋,抄起药箱。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裴墨珩。
那人站在灯影里,没走,也没跟上来。
"您在这儿等着。"她说,"我一会儿回来。"
"去吧。"裴墨珩说,"我哪儿也不去。"
寿安堂里挤满了人。
药气浓得像一层雾。老太太躺在暖阁的榻上,脸是青的,嘴唇紫得发暗,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上不来也下不去。
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正站在榻边收针,旁边围了五六个丫头婆子,人人低着头。榻边的矮案上摆着一碗煎好的药,正冒着热气。
"张大夫。"苏画砚走进去,把药箱搁在案上。
那老者回头,认出她来,眉头先皱了一下:"苏大小姐。您来做什么?"
"我祖母。"
"我知道是您祖母。"张大夫语气不耐,"老太太这是中风闭证,痰塞心窍,脱症已成。老夫已经开了参附汤,温阳固脱,尽人事听天命——"
"参附汤。"苏画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走到榻边,先没说话,只低头看老太太的脸,然后掀开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搭上她的脉。
屋子里静下来。
张大夫抱着手站在旁边,脸上那点意思很清楚: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能看出什么。
苏画砚搭完脉,收手。
"张大夫。"她开口,"老太太这个病,不是中风。"
"胡说。"
"中风闭证,是牙关紧闭、两手握固、面赤气粗。"苏画砚指着榻上的人,"您看老太太的手——是松松垂着的;看她的脸——是青的,不是赤的;听她这口气——痰在喉咙,不在心上。"
"这叫痰热蒙心,兼着气血两虚。"她说,"脉寸口浮滑而数,一息七至,舌苔黄厚腻。这是热,这是痰。您给她下参附汤,人参是好的,附子——"
她停了一下。
"附子是大热之药。老太太本来是热,您再浇一勺子滚油。"
张大夫脸色变了。
"我当了三十年大夫。"他声音拔高,"轮不到你一个丫头在我面前讲脉理!"
"我不讲脉理。"苏画砚说,"我讲药渣。"
她走到案边,把那只药碗端起来,用筷子搅了搅,把碗底的渣子拨出来,摊在案上。
灯火下,五六样药渣清清楚楚。
她一片一片地数过去:"当归、白术、茯苓、甘草、人参……"
数到最后一味,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不是人参。
那是一小片褐色卷曲的东西,边缘带着细细的褶,闻上去有一股不易察觉的腥。
苏画砚把它捻起来,举到灯下。
"张大夫,"她说,"您方子上写的是人参。"
"是。"
"可药渣里这一味,叫藜芦。"
屋子里没人听懂,张大夫的脸却在那一瞬间白了。
"十八反头一条——诸参辛芍叛藜芦。"苏画砚一字一顿,"各种参,细辛,芍药,统统反藜芦。人参配藜芦,是相反之药。"
"这两样同用,不救命,是要命。"
她把那片藜芦搁回案上。
"您开的方子本来就不对症。方子里有人参。药渣里有人参,也有藜芦。"
"所以——"
她抬起眼,看着张大夫。
"这碗药从厨房端出来的时候,就已经不是您开的方子了。"
满屋子人,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张大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一辈子看过的脉,加起来也没有这一炷香里受的惊吓多。
"谁煎的药?"苏画砚问。
角落里,一个穿酱色褙子的嬷嬷往阴影里缩了缩。
"吴嬷嬷。"苏画砚看着她,声音很平,"您是我婶娘身边的老嬷嬷,怎么跑到寿安堂来煎药了?"
吴嬷嬷的腿一软,跪下去了。
"大小姐,我、我就是帮着煎……"
"押起来。"苏画砚说,"送回二房院里,着人看着。等老太太醒了,再问她。"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苏画砚转身回到榻边,铺开针囊。
"张大夫。"她没回头,"您要留下看,就站远些。要是不想看,就请回。"
张大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针下去第十八根的时候,老太太喉头那阵风箱声停了。
围观的人不敢出声,只有烛火在跳。
苏画砚收了针,提笔写方。写到一半,笔停住了。
方子里有一味药,苏家没有。
真山参。
不是药铺里那种切成薄片、看着白净的货。是要真正年份的老山参,三两重,通体紧实,须子不断。老太太这一场是虚到底了,非这一味吊不住。
"去库房。"她吩咐,"把老太太房里那匣山参取来。"
丫头跑得很快,回来得也快。匣子捧到她面前,打开。
苏画砚看了一眼,就把匣子盖上了。
"这不是参。"
匣子里那一小截东西,颜色是白的,形状是规整的,凑近了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用糖水浸过的党参,切成参形,晾干上色。药铺里卖三文钱一两。
苏家库房里那匣"老太太留了十年的老山参",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
苏画砚握着匣子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
很难看的一个笑。
前世,祖母就是这一场病没的。祖母一死,苏家嫡房最后一个撑腰的人倒了,二房半年内就彻底掌了家。她那时候还在床上躺着犯痴,什么都不知道。原来从头到尾,都不是"病"。
"大小姐……"丫头小声叫她,"要不要打发人去药铺寻?"
"这个时辰,药铺都关门了。"苏画砚把匣子放下,"再说,真参也不是一两日能寻着的。"
她站在案前,第一次觉得有点冷。
外头忽然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
丫头去看,回来时手里托着一只长条木匣。
"大小姐,门外头有人放下的,说是……说是给您的。"
苏画砚接过匣子,打开。
匣子里,一支老山参。三两有余,通体紧实,须子一根没断,收在一个旧锦袋里。锦袋的一角,绣着一朵云纹。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朵云纹上停了一下。
她没抬头,也没往窗外看。
她只是把匣子抱紧了些,低声对丫头说:
"去生火,煎药。"
一夜过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指动了一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睛睁开了。
寿安堂里的丫头婆子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先出声。老太太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榻边那个人身上。
"画砚。"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祖母。"苏画砚应了一声,把她的手握住,"我在。"
老太太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她说。
苏画砚鼻子一酸。
前世临死前,天牢里没人这么说过她。那会儿她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谁也只是嫌她占地方。
"祖母。"她低下头,"您睡了三天。这些日子家里的事,等您好些了我再跟您说。"
"我听得见。"老太太慢慢地说,"我睡着的时候,都听得见。"
苏画砚一愣。
老太太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屋子当中那只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药碗上。
"那碗药,"她说,"是吴嬷嬷端来的。我就喝了三口。"
"我觉得不对,就没再喝。"
老太太喘了口气。
"画砚,你婶娘……掌了苏家九年,我这个老婆子,看着她把一屋子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去。我拦不住。我一个老太太,能拦什么。"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着床头的暗格。
"里头有样东西。拿给我。"
苏画砚打开暗格——一只旧木匣,匣里一方印章,一副对牌。印章是苏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主印,对牌是苏家内库的钥匙牌。这两样东西,向来由当家人掌着。
老太太把对牌捏在手里,然后塞进苏画砚的掌中。
"拿着。"
"祖母——"
"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念叨过你。"老太太喘着气,"他说这孩子心偏软,别让她掌家,掌不住。"
"我说,那也是她的事。"老太太看她一眼,"现在我看清了。"
"我们家这一辈里头,只有你没长歪。"
苏画砚攥着那副对牌,指节发白。
"祖母。"她声音有点抖,"您歇着。"
老太太没歇。她抓着苏画砚的手,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亮了亮。
"你父亲……"她喃喃道,"你父亲那一年,病得也很重。也是要一味药,满京城的药铺都寻不着。"
苏画砚的呼吸停了一下。
"后来那药,是有人送上门的。"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送药的那孩子,我见过。年纪不大,穿一身玄色衣服,站在门口,说'药到了'。"
"我跟他说,苏家不收外人的东西,让他拿回去。"
"那孩子没说话,就在门外站着。那天夜里下雪。"
苏画砚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第二天早上,药还在门口。"老太太闭上眼,"我就……收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孩子在雪地里站了一夜。"
"我一直想问他,为什么。"老太太的声音越来越轻,"可我后来再没见过他……"
她睡着了。
寿安堂里,只有窗纸上一点点泛白的天光。
苏画砚坐在榻边,攥着那副对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老太太的手背里。
裴墨珩。
是你。
前世你替我做的第一件事,原来比我想的还早。
而我那时候,连门都没给你开。
天亮了。
苏画砚抬起头,抹了一把脸,站起身,把对牌收进袖中。
她推开寿安堂的门,走到院子里。
晨雾里,苏家的院子一层一层铺开,檐角压着未化的霜。
她站在台阶上,忽然往西边那道墙看了一眼。
墙上空着。
但他昨夜来过。
他今天白天,还会来。
苏画砚转过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