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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京城・惊艳 第12章 昏 厥 案

    第十三日,太医署来了急报。

    报是从宫里递出来的,走的是内廷的传信路——不经过院使,直接送到了分诊堂。

    送来的是个内侍,脸白得吓人,进门就跪。

    "诸位大人,淑妃娘娘又厥过去了。"

    满堂人站了起来。

    苏画砚也跟着站了起来。她站在最末一案后面,没动,只是听着。

    "又"这个字,她记住了。

    院使不在,孙御医被请了出来。他一边穿外袍一边问:"几时的事?"

    "一炷香前。娘娘在用早膳,好好的,忽然手里的箸就掉了,人往桌上一栽,叫不醒,脸都白了。"

    "上个是什么时候?"

    内侍顿了顿。

    "……九月廿八。"

    "三天前?"

    "是。"

    孙御医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带了三个人就走,走的都是御医。苏画砚站在末案后面,看着他们出堂。李供奉也跟了出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意思,她看得懂:这事轮不到你。

    苏画砚坐回去了。

    她把《本草备要》翻开,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三天一次。

    早膳的时候。

    昏厥,叫得醒叫不醒,脸色发白。

    她在心里把这三个条件摆在一起,摆了很久。

    消息在午后散了出来。

    孙御医回来了,脸色比去的时候还难看。他跟几位老供奉在内堂说了半个时辰,出来时只丢下一句:

    "淑妃娘娘是气血两虚,操劳过度。开了归脾汤,静养。"

    分诊堂里没人说话。

    李供奉坐在自己案前,一手支着额头,半天没动。

    苏画砚起身,走到他案边。

    "李老。"

    李供奉抬头,看了看她,叹了口气。

    "你想问什么?"

    "归脾汤。"苏画砚说,"补气养血,安神健脾——这是给'虚'开的方子。"

    "娘娘是'虚'吗?"

    李供奉的手抖了一下。

    他左右看看,见堂里没别人注意,才压低声音。

    "苏供奉,我劝你别问。"

    "为什么不问?"

    "因为这个病,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一共发过七次。"李供奉的声音压得极低,"头三次是德妃娘娘,中间两次是淑妃,最近两次……"

    他停住了。

    "最近的两次是什么?"

    "是宫女。"

    "下等的宫女。"

    苏画砚心里那根线,绷紧了。

    "德妃、淑妃、宫女。"她慢慢地说,"三位娘娘、两个宫女,同一种病。"

    "这不是病。"

    李供奉猛地抬头,眼睛里有慌。

    "苏供奉!"

    "我知道轻重。"苏画砚说,"李老,我只问您一件:这七次,你们查过什么?"

    李供奉沉默了很久。

    "查过。"他说,"汤药、茶水、膳食、熏香,一样一样验。都是干净的。"

    "七次,一次都没查出来。"

    "所以上面定了性——"他苦笑,"'体虚'。"

    "体虚的人,在宫里,一回一回地厥过去,一回一回地拿归脾汤灌。"

    "灌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李供奉没有答。

    苏画砚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

    "李老。"她忽然问,"七次里,有没有一次,是刚用完膳就发作的?"

    "什么叫'刚用完膳'?"

    "吃下去不到半个时辰。"

    李供奉皱眉,想了想。

    "……有。"他说,"德妃头一次,是晚膳后。淑妃头一次,是早膳后。"

    "半个时辰。"

    "前后不超过半个时辰。"

    苏画砚点点头。

    "多谢李老。"

    她转身回自己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食毕即发。

    这一夜,苏画砚没有回府。

    她请了个由头,说是要在太医署里整理旧病案——新来的供奉,多看点旧案是规矩,谁也不好拦。

    掌灯之后,容档案的库房只剩她一个人。

    淑妃、德妃的病案都在"内廷"那一格,锁着。她开不了。

    她能开的,是"外廷"那一格。

    外廷的病案,记的是京中百官、宗室、外命妇的诊病记录。这跟宫里没有关系。

    可她翻了一个时辰,翻出了东西。

    不是宫里的方子。

    是一副和淑妃一模一样的方子——同一种"气血两虚",同一种归脾汤,同一个"食毕即发",发作时辰也差不离。

    病人叫周夫人。相府周家的二房太太,也就是周砚的婶母。

    病案上记着:周夫人,去年九月起,昏厥三次,判为气血两虚,进归脾汤。

    苏画砚把这一页按住,看了很久。

    去年九月。

    比德妃头一次发病,还早两个月。

    她又往下翻。

    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出一片更冷的东西——

    外廷病案里,从去年秋到现在,"气血两虚"这个诊断,一个接一个,出现在七户人家身上。七个人,七副归脾汤,七次"食毕即发"。

    这七户人家,高门显贵、宗室旁支、外命妇,各不相同。

    但有一样是共的。

    这七户人家,都有人在宫里当差。

    苏画砚的手,慢慢从纸上移开。

    她坐在库房的灯下,把这一年来的事,从头到尾串了一遍。

    一个东西浮上来了。

    这七个人,吃的不是药。吃的是"局"。

    有人拿归脾汤当遮羞布,把一种"食毕即发"的毒,一层一层撒下去。撒到宫里,撒到宫外。撒了整整一年。

    而太医署给出的方子,就是这层遮羞布。

    太医署不是没查出来——太医署是在替人盖。

    她起身,把病案一本一本归回原位,摆得跟原来一样齐。

    吹灯之前,她的手停在封面上。

    "气血两虚"四个字,写在病案格的标签上,笔画平平。

    她忽然想起开春那本太医署的药簿,想起"玄参、细辛、附子",想起那七次被领走的失药。

    那七次她算的是"醒神散"。

    是让人"看似清醒、实则神魂不稳"的药。

    而这个"食毕即发",是另一味。

    但她闻得出来——这是同一种手法。出自同一只手。

    出了档案库,巷子里已经黑了。

    苏画砚走出太医署的石坊,一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这一次不是"路过"。他是站着的,等她。

    "裴大人。"

    "嗯。"

    "您又路过?"

    "这一次不是。"裴墨珩说,"这一次是等。"

    苏画砚走过去。

    夜风很凉,她拉紧了领口。

    "您知道了?"

    "淑妃今早又厥过去。"裴墨珩说,"我让人去查了。"'

    "查到什么了?"

    "去年秋天,宫里送出去过一批药材。"裴墨珩说,"走的是内务府的名义,拨给几位外命妇'调养身体'。"

    "那批药材的领用簿子,出了内务府的门,就没了。"

    苏画砚抬起头。

    "跟外廷病案对得上。"她说,"七户人家,七副归脾汤。"

    "裴大人,我今晚查到了同一件事。"

    "同一批药,经内务府的手,发给宫外的贵眷;宫外的贵眷吃了,'食毕即发';宫里的人吃了,也'食毕即发'。"

    "同一味毒。"

    "里外都撒。"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苏画砚。"他说,"这事你查到这儿为止。"

    苏画砚愣住。

    "为什么?"

    "因为这七户人家,上头的名字,我已经查到了三家。"裴墨珩说,"三家都动不得。"

    "动不得,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裴墨珩看着她,"你今晚翻的那本病案,明天一早就会有人过问。"

    "你今晚调阅的册目,明天就会有人去问库吏。"

    "你查得越深,明天被问的人越多。"

    夜色里,他的声音很平。

    "苏画砚。你才进太医署十三天。"

    "你再往前一步,明天就有人把'新来的苏供奉私翻病案'递到御史台。"

    "那时候,你要查的东西,一样都查不下去。"

    苏画砚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不让她查。

    他是要她不要裸着去撞。

    "那怎么办?"她问。

    裴墨珩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给她。

    苏画砚接过来翻开。

    册子里记的,是那七户人家中,已经查清的三家——姓名、住址、当差的内眷名字、进出宫的日子。

    很薄。只有三页。

    "只有三家。"裴墨珩说,"另外四家,还在查。"

    "您把这些给我,就不怕我冲动?"

    "怕。"裴墨珩说,"所以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这七户人家当中,有一户,是周家。"

    苏画砚的手指,落在册子上。

    周夫人。

    她今晚看的那一页。

    "你翻到的那页,是巧合。"裴墨珩说,"你知道的越多,就越会去碰它。"

    "所以我把'周家'这两个字,先替你说出来。"

    "这样你就不会以为,你是在查一个不相干的人。"

    巷子里静下来。

    苏画砚低头看着那本小册子。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

    "裴大人。"

    "嗯。"

    "您是怕我冲动,还是怕我一个人去?"

    裴墨珩没答。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掀起一角。

    "这两样,一样。"他最后说。

    苏画砚把册子收进袖中。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冲动。"她说,"我等。"

    "我等您把另外四家查完。"

    "我也等您……"

    她顿了顿。

    "让我有资格站到您旁边。"

    裴墨珩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苏画砚没料到的事。

    他把身上那件外袍解下来,披在了她肩上。

    "夜路凉。"他说。

    "我先走,你后走。"

    "别让人看见我们同路。"

    他转身走进夜色。

    苏画砚站在巷口,肩上那件外袍沉甸甸的,带着一股沉水香都压不住的、清苦的药味。

    她裹紧了。

    走回苏府的一路上,她都在想一件事。

    他说的"资格",和她说的"资格",是同一个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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