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务府送进去四个玉匣的第三日,宫里来了人。
来的不是太监,是一个穿内监服色的老内侍,身后跟两个小监,站在苏家门口,指名要见"苏医士"。
苏画砚出去的时候,那老内侍正低头看着苏家门前的石阶。
"苏医士?"
"下官在。"
"咱家是椒房殿的。"他说。
苏画砚心里动了一下。
"皇后娘娘有口谕。"
苏画砚跪下。
"娘娘说——"老内侍的声音平平的,"'太医院里有人一年多没在方子上落印,本宫查了。此话,本宫信。'"
"娘娘还说——"
"'你叫苏画砚?'"
"是。"
"'苏清的闺女?'"
苏画砚的手,压在青石上。
苏清,是她父亲的名字。
"回娘娘,是。"
老内侍点了点头。
"娘娘最后说一句——'椒房殿那本簿子,本宫替你翻。'"
说完,他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了。
两个小监跟着,一步不错。
苏画砚跪在原地,跪了很久。
她抬起头的时候,门前的日头已经移了半尺。
她进府,径直去了药圃。
裴墨珩在。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甲字库失火的封档。听见她进门,他没抬头。
"椒房殿来人了?"
苏画砚站住了。
"您知道?"
"知道。"他说,"今日一早,我就在等。"
苏画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裴大人。"她说,"皇后娘娘说,椒房殿那本簿子,她替我翻。"
"嗯。"
"您不意外?"
裴墨珩终于抬头。
"不意外。"他说,"因为你那一场堂议,已经在宫里传开了。"
"传到我这儿,是一句话。"
"什么话?"
"'太医院有个年轻女医士,当堂逼着院使认了一百四十七张假方子。'"
苏画砚沉默了一瞬。
"这话,是谁传的?"
"沈院使。"裴墨珩说,"他今天一早,进宫递了奏本。"
"奏本?"
"他把那一百四十七张方子,原原本本,报上去了。"
"报到谁手里?"
裴墨珩看着她。
"报到了御前。"
屋里静了下来。
窗外的药圃里,一株杏树的枯枝上,落了一只麻雀。
苏画砚盯着案上那盏灯。
一百四十七张方子。
沈院使这个人,不敢废规矩,也不敢瞒。
他不能替周家盖,也不敢自己把事压下去。
所以他选了一条最笨、也最干净的路——报到御前。
报到御前,这案子就不再是太医署的事。
苏画砚慢慢开口。
"裴大人。"
"嗯。"
"沈院使不是周家的人。"
"不是。"裴墨珩说。
"他也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裴墨珩说,"他只是——"
"他只是不敢。"苏画砚接下去,"可他也不敢不报。"
裴墨珩看着她,没说话。
"这就够了。"苏画砚说。
那一夜,两个人第一次,坐在一起,说了一件正经事。
不是她一个人说,也不是他一个人指点。
是两个人。
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样,是那卷甲字库封档。
一样,是苏画砚抄来的七户方子。
一样,是一张内务府的职名录。
"这张名录,"苏画砚指着它,"您是从哪儿弄来的?"
"吏部的。"裴墨珩说,"内务府的总管、副总管、司库、库使——一年之内,谁在任,谁调走,谁告病,都在这上头。"
"您什么时候调的?"
"昨天。"
苏画砚看着他。
"昨天您说要给我一卷封档,就顺手把名录也调了。"
"顺手。"裴墨珩说。
苏画砚没拆穿他。
她低头看那张名录。
内务府总管:曹敬。
副总管:李全、马谅。
甲字库库使:陈九。
"甲字库的库使,叫陈九。"她说。
"嗯。"
"去年十二月十九,甲字库失火。烧了三间。"
"对。"
"陈九当时在任吗?"
"在。"裴墨珩说,"火烧完的第二天,他就告病了。"
苏画砚的手指,点在了"陈九"二字上。
"告病。"
"告病三个月,今年三月销假。销假之后,调到哪儿?"
"调到御膳房。"
苏画砚抬起头。
"一个库使,失火烧了三间库,不但没问罪,还往下调——"
"调到一个更贴身的衙门。"
"御膳房,管皇上和六宫的膳。"
裴墨珩没说话。
"裴大人。"苏画砚说,"这一调,是谁批的?"
裴墨珩把名录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一行小字。
"陈九调御膳房,内务府总管曹敬批。刑部备档。"
"刑部备档。"苏画砚说,"刑部里,管这一档的堂官是谁?"
"周廷之的三弟,周廷礼。"
屋里安静下来。
苏画砚放下笔。
一条线,串起来了。
甲字库失火。
库使告病,火灭之后调到御膳房。
批他调任的,是内务府总管曹敬。
刑部给他备档的,是周家的人。
"裴大人。"她说,"您查的这条线,查到周家了。"
"查到了。"裴墨珩说。
"您不往下查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不查了。"他说,"我接下来做的事,是把手伸到内务府里头,把曹敬这个人,拿住。"
"怎么拿?"
裴墨珩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
"曹敬有个儿子,叫曹瑜。"他说,"在户部当主事。"
"曹瑜去年在通州买了一处庄子,花了三千二百两。"
"曹瑜一年的俸禄,是四十五两。"
苏画砚看着他。
"三千二百两。"
"对。"
"钱从哪来?"
"从哪儿来,是他自己的事。"裴墨珩说,"可我打算,让刑部问一问他。"
苏画砚明白了。
他要动曹敬,不是从甲字库动。
是从曹敬的儿子动。
一个内务府总管,查他有没有失职,难;查他儿子哪来的钱,容易。
只要曹瑜说不清三千二百两,曹敬就得自己把甲字库那三间库,说清楚。
"裴大人。"她说,"您这一手,是拿儿子换老子。"
"对。"
"狠。"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你那一场堂议,拿的是一百四十七张方子。"他说,"我这一手,拿的是三千二百两。"
"我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苏画砚点头。
"是同一件事。"
她站起来,走到案前。
"那接下来,是我的。"她说。
"哪一件?"
"甲字库那三间房,烧的是什么。"
"封档上写的是'烧损杂物'。"
"可我想知道,"苏画砚说,"甲字库里,去年十一月,进过什么。"
裴墨珩看着她。
"你怎么查?"
"太医署的档案库里,有内务府往各衙门送件的誊录。"苏画砚说,"去年十一月的誊录,我调得到。"
"我要看十一月里,内务府往甲字库送过几批东西。"
"要是十一月送进去的东西,跟'烧损杂物'对不上——"
她抬起头。
"那甲字库烧的就不是杂物。"
"烧的是不能让火以外的东西证明'存在过'的东西。"
裴墨珩看着她,很久。
"你是想说——"
"我想说,"苏画砚说,"那把火,是自己人放的。"
第二日,苏画砚进了太医署的档案库。
她调的是内务府与外衙往来誊录。
誊录是手抄的档,内务府每往外送一件公文,各衙门誊一份,留底。
这东西,看着最没用。
因为誊录上写的,都是"照会""具报""奉准"这类干巴巴的话。
可苏画砚要看的不是话。
是件数。
她翻去年十一月。
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十一月初七,一行小字。
"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未载。
内务府往库里送东西,都要写名目。
可这一批,"内贮未载"。
送进库的东西,不写里面是什么。
她记下这一条,继续翻。
十一月十四。"内务府移送甲字库:瓷器一箱,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三。"内务府移送甲字库:木箱三只,内贮未载。"
十一月廿九。"内务府移送甲字库:锦盒一只,内贮未载。"
苏画砚把笔放下。
十一月,四批。
四批东西,全写着"内贮未载"。
十二月十九,库烧了。
烧了三间。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杂物。
这是要烧掉的东西。
而为了烧掉它们,起了这场火。
火烧了库,也烧了账。
烧完之后,所有人只知道"甲字库烧了三间,烧损杂物"。
没有人知道那三间里,原来放着什么。
除了一个地方——
苏画砚睁开眼。
誊录。
内务府自己写的誊录。
"漆匣十二只,内贮未载。"
这句话,是内务府自己写的。
他们写"未载",以为这样就能不留名目。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
一件东西不进名目,是查不出。
可四批"内贮未载"的东西烧了,这件事,本身就进了名目。
十二只漆匣、一箱瓷器、三只木箱、一只锦盒。
这就是甲字库那三间里,烧掉的东西。
苏画砚握着笔,指尖发凉。
十二只漆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案发那天,淑妃寝殿封存的白玉碗,是怎么送进宫的?
是内务府送的。
装在什么里?
她翻回今年正月那一页。
"内务府移送六宫:玉器、瓷器,共三十四件。"
底下,一行小字。
"漆匣装。"
苏画砚站住了。
漆匣。
去年十一月,甲字库进了十二只漆匣,"内贮未载"。
正月里,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瓷器,用的又是"漆匣装"。
同一批漆匣。
那里面装的,从来就不是"未载"。
那是——
她还没想完,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医士。"
是李供奉。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
"这个时辰了,你还没走?"
苏画砚回头。
"李老。"她说,"我问您一件事。"
"你说。"
"内务府往六宫送玉器,为什么用漆匣?"
李供奉愣了一下。
"这个……"他想了想,"玉器怕磕,要用软匣。漆匣里衬着棉花,最省事。"
"送出去之后,漆匣怎么办?"
"送回内务府啊。"
"送回内务府之后呢?"
李供奉被问住了。
"这……"他说,"那就不知道了。漆匣是内务府的物件,送回来收进库,下回再用。"
苏画砚心里那根线,一下子连上了。
内务府出漆匣。
送给六宫。
六宫用完,漆匣送回内务府。
送回内务府,收进库。
哪个库?
甲字库。
十二只漆匣进甲字库,"内贮未载"。
正月,又出漆匣装玉器。
一只匣子,进进出出。
而每一个送进宫的匣子里,装着什么,只有内务府知道。
她抬起头。
李供奉还在门口站着。
"苏医士?"
"李老。"她说,"您这碗汤,我喝了。"
她接过汤,喝了一口。
"我还有一件事,要查。"
"今天不回去了。"
后半夜。
苏画砚把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二月的誊录,全部翻完。
她一共找出九批"内贮未载"。
漆匣、瓷器、木箱、锦盒,字眼不一样,写的东西不一样。
可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每一批"内贮未载"的日子,都在内务府往六宫送东西的前后三天之内。
她把这些日子,一张一张,抄在一张纸上。
抄完,她坐在灯下,看了很久。
然后她提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内务府不缺库。"
"漆匣不是没地方用。"
"是有人,要用这些匣子,一趟一趟,把东西送进宫。"
写完,她把笔搁下。
窗外天快亮了。
她吹了灯,趴在案上,睡了一会儿。
天亮的时候,裴墨珩来了。
他进档案库,看见她趴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地的誊录。
他没有叫醒她。
他把她身上盖的那件外袍,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坐到另一张案前,把她抄的那张纸,拿起来看。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她抬起头,看见他坐在对面。
"你看了?"
"看了。"裴墨珩说。
"你怎么看?"
裴墨珩把那张纸推回来。
"你在最下面写的那行字,"他说,"是对的,也不全对。"
"什么意思?"
"你说'有人要用这些匣子,把东西送进宫'。"
"对。"
"可是苏画砚,"裴墨珩看着她,"匣子进出的日子,都在送六宫的前后三天。"
"这说明——"
"说明匣子不是送东西进宫的。"苏画砚接下去,"匣子是带东西出宫的。"
屋里静了一瞬。
"匣子出宫的时候,"她说,"是空的。"
"内务府报'内贮未载',是因为它进库的时候,本来就是空的。"
"一只空匣子进内务府,谁也看不出什么。"
"可它带回宫的时候——"
"带回宫的时候,里面装着东西。"裴墨珩说。
苏画砚点头。
"用空匣子出宫,装东西回来。"她说,"东西不走门,走匣子。"
"这样,就没有人能在册子上,查到那件东西进宫。"
"只有内务府自己知道。"
"因为匣子是他们自己的,送出去、收回来,都只是'匣子'。"
裴墨珩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
"苏画砚。"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苏画砚慢慢地说,"宫里有一件东西,是从宫外带进去的。"
"而带进去的方式,是内务府。"
"带进去的人,是内务府总管曹敬。"
"曹敬上头,是——"
她没说下去。
裴墨珩也没说。
屋里只是静。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最后,还是苏画砚先开口。
"裴大人。"
"嗯。"
"您说,四件玉器,不在六宫。"
"不在。"裴墨珩说,"我让人查了六宫。"
"各宫都没多收。"
"那就对了。"苏画砚说。
"四件玉器,不是送进宫的。"
"是把别的东西,换进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裴墨珩。
"裴大人,我要问您一句话。"
"问。"
"匣子里带进来的东西——"
"是不是药。"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放在她面前。
纸上,是一行抄来的字。
"内务府漆匣十二只,内贮——"
后面,被人涂掉了。
涂得很深。
可涂的墨迹底下,还能隐约看出两个字。
苏画砚凑近了看。
那两个字,是——
"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