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府的门房,拦了她一下。
"苏医士,大人今天不见客。"
"我不是客。"苏画砚说。
她绕过门房,径直往里走。
门房在后头喊了两声,没敢拦。
她进裴府,从来不用通报。
这是裴墨珩自己给的规矩。
书房的门开着。
裴墨珩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卷公文,笔搁在一边,纸是空的。
他没在写字。
他在等她。
苏画砚走进去。
她走到案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那张案。
"我祖母说了。"她说。
裴墨珩看着她。
"我知道她会说。"他说。
苏画砚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祖母会告诉她。
那他这七年,为什么守着。
她把那个纸包放在案上。
"这是那味药。"
"我父亲没用。"
"他写的是'试则须一命'。"
"他算得出代价,所以他不试。"
"可他后来还是喝了。"
她抬起眼。
"裴墨珩,那味药,是谁煎的。"
裴墨珩看着那个纸包。
他没有立刻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父亲那年,是腊月。"他说。
"他自己算了日子。"
"算到腊月廿三。"
"他说,过了这天,就来不及了。"
"那天夜里,我在他书房外头站着。"
"站到天亮。"
苏画砚站在案边。
祖母说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
"他开门的时候,"裴墨珩说,"手里拿着那张方子。"
"他说,'墨珩,这方子不能用。'"
"我说,为什么。"
"他说,'用了它,要有一个人替他中剩下的毒。'"
"我说,'那就我来。'"
苏画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得这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像在说今天出门要不要带伞。
"他说不行。"裴墨珩说,"他说,'你还小。'"
"我说,'先生,我懂毒。'"
"'这毒怎么配的,我最清楚。'"
"'谁中都不如我中。'"
"'我中了,我知道怎么解。'"
苏画砚的手指,扣住了案沿。
他说的是真话。
配毒的法子,本来就是她父亲教的。
他懂这毒。
懂毒的人中毒,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
"他答应了?"
"没有。"裴墨珩说,"他把我赶出去了。"
"那后来呢。"
裴墨珩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苏画砚。
"后来,"他说,"我把那味药,煎了。"
苏画砚站在那儿。
煎了。
他煎了。
"你父亲不肯喝。"裴墨珩说,"他算得出代价,他不肯。"
"所以我不问他。"
"我把药煎好,端进去。"
"我跟他说,'苏先生,这药我煎的时候,少放了一味。'"
"'不用换命了。'"
"'您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化雪的声音。
"他信了。"裴墨珩说。
"他不该信的。"他顿了顿,"可他那天,也是没别的路。"
"他喝了。"
苏画砚的眼前,有点模糊。
他骗了她父亲。
他骗一个快死的人,说这药不用换命。
然后那个快死的人,活了下来。
而他自己——
"你把剩下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苏画砚说。
"少放的那一味,"裴墨珩说,"就是引毒的药。"
"药进去,毒出来。"
"你父亲身上那半副毒,得有地方去。"
"我把它接了过来。"
他说得很轻。
苏画砚低下头。
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不是哭。
她在算。
她在算:一剂药,一个人喝下去,毒要用一个人接。
算这七年,他是怎么一天一天过来的。
算每受一次风、每咳一次血,都是七年前那个腊月里,他自己写下的。
算他为什么知道自己还剩三年的时候,脸上一点都没有变色。
她算了很久。
算到最后一个念头落下来。
他中的毒,不是别人下的。
是她父亲那半副。
是她父亲没能受的那半副。
苏画砚慢慢抬起头。
"裴墨珩。"
"嗯。"
"你为什么换了它。"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苏画砚说,"我父亲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医者只看病,不看人。"他说。
"那你看了吗。"
裴墨珩没有答。
"你看了。"苏画砚说,"你不光看了人,你还把命搭进去了。"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你为什么要换。"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水,滴了一滴又一滴。
最后裴墨珩开口了。
"你父亲救过一个人。"
苏画砚一愣。
"十三年前,"裴墨珩说,"他从这条巷子的后门,救走一个人。"
"一个不该救的人。"
"那件事,够他死三回。"
十三年前。
十六岁。
后巷。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这条巷子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珩,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懂了。
"你替他挡了那一次。"她说。
"我挡了。"裴墨珩说,"那一次,我受了伤,在雪地里跪了三日。"
三日。
所以那道疤。
"那一次是替他挡的。"苏画砚说,"这次呢。"
"这次,是我还他的。"
"他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苏画砚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父亲救的那个人,是他。
十三年前的那个"不该救的人",是他。
所以:
她父亲救了他一次,他替她父亲挡了一次。
她父亲病危要人换命,他换了。
这两次,一次是义,一次是命。
可她父亲只救过他一次。
他为什么要还两次。
苏画砚抬起头。
"裴墨珩。"
"嗯。"
"我父亲救过你一次。"
"你替他挡过一次,就还清了。"
"这次,你为什么还要换。"
裴墨珩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从那一夜的廊下,到刚才的书房,他一直在躲她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着她。
"苏画砚。"他说。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苏画砚愣住了。
"什么。"
裴墨珩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案上那卷空白的公文,慢慢合上。
"今天到这。"他说。
"苏画砚。"
她站在案边,没有动。
"你问的话,我答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
他停住了。
"你自己想。"
苏画砚从书房出来。
天是灰的。
雪又下起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那扇书房的门。
门关着。
她站在雪里,想那句话。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那是什么。
他换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件事。
她慢慢往前走。
雪落在肩上。
十三年前,她父亲救了他。
七年前,他救了她父亲。
可她父亲那年,为什么病成那样。
他病的是寒砚。
寒砚,是专为苏家的人配的。
她父亲中过毒——
是被人下的。
下毒的那个人,还在。
那个人在宫里,用同一味药,喂给宫里的人。
所以——
七年前,她父亲病危,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收尾。
苏画砚的脚步,停在雪地里。
下毒的人,用寒砚毒了她父亲一辈子。
毒解到一半,解不动了。
那个人要杀他,就差最后一口气。
可这时候,裴墨珩进来了。
他把那口气,堵回去了。
她父亲多活了七年。
七年之后,才死。
苏画砚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所以裴墨珩说,他换的不是她父亲。
他换的是——
"她父亲多活的这七年"。
而这七年里,她父亲做了一件事。
他写方子。
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后一张,停在那味药上。
那味药,是他给女儿留的。
——给她的解法。
苏画砚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沉到了底。
她父亲用裴墨珩换来的七年,给她算了一条生路。
而她,还不知道那味药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