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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墨色映丹青 > 卷三:寒砚・真相 第26章 真 相

卷三:寒砚・真相 第26章 真 相

    裴府的门房,拦了她一下。

    "苏医士,大人今天不见客。"

    "我不是客。"苏画砚说。

    她绕过门房,径直往里走。

    门房在后头喊了两声,没敢拦。

    她进裴府,从来不用通报。

    这是裴墨珩自己给的规矩。

    书房的门开着。

    裴墨珩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卷公文,笔搁在一边,纸是空的。

    他没在写字。

    他在等她。

    苏画砚走进去。

    她走到案前,站住。

    两个人隔着那张案。

    "我祖母说了。"她说。

    裴墨珩看着她。

    "我知道她会说。"他说。

    苏画砚愣了一下。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祖母会告诉她。

    那他这七年,为什么守着。

    她把那个纸包放在案上。

    "这是那味药。"

    "我父亲没用。"

    "他写的是'试则须一命'。"

    "他算得出代价,所以他不试。"

    "可他后来还是喝了。"

    她抬起眼。

    "裴墨珩,那味药,是谁煎的。"

    裴墨珩看着那个纸包。

    他没有立刻答。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父亲那年,是腊月。"他说。

    "他自己算了日子。"

    "算到腊月廿三。"

    "他说,过了这天,就来不及了。"

    "那天夜里,我在他书房外头站着。"

    "站到天亮。"

    苏画砚站在案边。

    祖母说的那个年轻人。

    就是他。

    "他开门的时候,"裴墨珩说,"手里拿着那张方子。"

    "他说,'墨珩,这方子不能用。'"

    "我说,为什么。"

    "他说,'用了它,要有一个人替他中剩下的毒。'"

    "我说,'那就我来。'"

    苏画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说得这么平。

    像在说别人的事。

    像在说今天出门要不要带伞。

    "他说不行。"裴墨珩说,"他说,'你还小。'"

    "我说,'先生,我懂毒。'"

    "'这毒怎么配的,我最清楚。'"

    "'谁中都不如我中。'"

    "'我中了,我知道怎么解。'"

    苏画砚的手指,扣住了案沿。

    他说的是真话。

    配毒的法子,本来就是她父亲教的。

    他懂这毒。

    懂毒的人中毒,是唯一能活下来的人。

    "他答应了?"

    "没有。"裴墨珩说,"他把我赶出去了。"

    "那后来呢。"

    裴墨珩没有答。

    他转过身,看着苏画砚。

    "后来,"他说,"我把那味药,煎了。"

    苏画砚站在那儿。

    煎了。

    他煎了。

    "你父亲不肯喝。"裴墨珩说,"他算得出代价,他不肯。"

    "所以我不问他。"

    "我把药煎好,端进去。"

    "我跟他说,'苏先生,这药我煎的时候,少放了一味。'"

    "'不用换命了。'"

    "'您喝。'"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化雪的声音。

    "他信了。"裴墨珩说。

    "他不该信的。"他顿了顿,"可他那天,也是没别的路。"

    "他喝了。"

    苏画砚的眼前,有点模糊。

    他骗了她父亲。

    他骗一个快死的人,说这药不用换命。

    然后那个快死的人,活了下来。

    而他自己——

    "你把剩下的毒,引到了自己身上。"苏画砚说。

    "少放的那一味,"裴墨珩说,"就是引毒的药。"

    "药进去,毒出来。"

    "你父亲身上那半副毒,得有地方去。"

    "我把它接了过来。"

    他说得很轻。

    苏画砚低下头。

    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

    不是哭。

    她在算。

    她在算:一剂药,一个人喝下去,毒要用一个人接。

    算这七年,他是怎么一天一天过来的。

    算每受一次风、每咳一次血,都是七年前那个腊月里,他自己写下的。

    算他为什么知道自己还剩三年的时候,脸上一点都没有变色。

    她算了很久。

    算到最后一个念头落下来。

    他中的毒,不是别人下的。

    是她父亲那半副。

    是她父亲没能受的那半副。

    苏画砚慢慢抬起头。

    "裴墨珩。"

    "嗯。"

    "你为什么换了它。"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你告诉我。"苏画砚说,"我父亲教你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医者只看病,不看人。"他说。

    "那你看了吗。"

    裴墨珩没有答。

    "你看了。"苏画砚说,"你不光看了人,你还把命搭进去了。"

    "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你为什么要换。"

    书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水,滴了一滴又一滴。

    最后裴墨珩开口了。

    "你父亲救过一个人。"

    苏画砚一愣。

    "十三年前,"裴墨珩说,"他从这条巷子的后门,救走一个人。"

    "一个不该救的人。"

    "那件事,够他死三回。"

    十三年前。

    十六岁。

    后巷。

    "救完了,他把我叫到这条巷子里,说了一句话。"

    "他说——'墨珩,救人这件事,你以后别学我。'"

    苏画砚懂了。

    "你替他挡了那一次。"她说。

    "我挡了。"裴墨珩说,"那一次,我受了伤,在雪地里跪了三日。"

    三日。

    所以那道疤。

    "那一次是替他挡的。"苏画砚说,"这次呢。"

    "这次,是我还他的。"

    "他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苏画砚站在那儿,没有动。

    她父亲救的那个人,是他。

    十三年前的那个"不该救的人",是他。

    所以:

    她父亲救了他一次,他替她父亲挡了一次。

    她父亲病危要人换命,他换了。

    这两次,一次是义,一次是命。

    可她父亲只救过他一次。

    他为什么要还两次。

    苏画砚抬起头。

    "裴墨珩。"

    "嗯。"

    "我父亲救过你一次。"

    "你替他挡过一次,就还清了。"

    "这次,你为什么还要换。"

    裴墨珩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深。

    这一次,他没有躲。

    从那一夜的廊下,到刚才的书房,他一直在躲她的眼睛。

    这一次,他看着她。

    "苏画砚。"他说。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苏画砚愣住了。

    "什么。"

    裴墨珩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案上那卷空白的公文,慢慢合上。

    "今天到这。"他说。

    "苏画砚。"

    她站在案边,没有动。

    "你问的话,我答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

    他停住了。

    "你自己想。"

    苏画砚从书房出来。

    天是灰的。

    雪又下起来了。

    她走到院门口,回头看那扇书房的门。

    门关着。

    她站在雪里,想那句话。

    我换的不是你父亲。

    那是什么。

    他换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件事。

    她慢慢往前走。

    雪落在肩上。

    十三年前,她父亲救了他。

    七年前,他救了她父亲。

    可她父亲那年,为什么病成那样。

    他病的是寒砚。

    寒砚,是专为苏家的人配的。

    她父亲中过毒——

    是被人下的。

    下毒的那个人,还在。

    那个人在宫里,用同一味药,喂给宫里的人。

    所以——

    七年前,她父亲病危,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收尾。

    苏画砚的脚步,停在雪地里。

    下毒的人,用寒砚毒了她父亲一辈子。

    毒解到一半,解不动了。

    那个人要杀他,就差最后一口气。

    可这时候,裴墨珩进来了。

    他把那口气,堵回去了。

    她父亲多活了七年。

    七年之后,才死。

    苏画砚站在那儿,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

    所以裴墨珩说,他换的不是她父亲。

    他换的是——

    "她父亲多活的这七年"。

    而这七年里,她父亲做了一件事。

    他写方子。

    写了一张又一张。

    最后一张,停在那味药上。

    那味药,是他给女儿留的。

    ——给她的解法。

    苏画砚的心,慢慢地、慢慢地,沉到了底。

    她父亲用裴墨珩换来的七年,给她算了一条生路。

    而她,还不知道那味药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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