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第三日,裴墨珩就上了朝。
苏画砚也没歇。
第四日一早,她照旧去了太医署。
院子里那几个书吏看见她,齐齐站起来,叫的还是"苏医士"。
叫完,几个人对视一眼,又齐齐改了口。
"……裴夫人。"
苏画砚把药箱放下。
"在衙门里,"她说,"还叫苏医士。"
"是。"
"裴夫人是外头的称呼,不是里头的。"
几个书吏应得飞快。
苏画砚没再多说。
可她转身的时候,听见最年轻的那个,对着旁边的人,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记下了。"
苏画砚脚步一顿。
这三个,还是欠抄。
开春以后,太医署的事不少。
一是换季,宫里宫外都在病。
二是春试在即,京里人多,吃坏了的、劳着的、急出的,一样一样往医署送。
苏画砚忙得脚不沾地。
忙归忙,她每日酉时,还是要往裴府走一趟。
不是回府。
是给他搭一回脉。
裴墨珩的毒拔了七成,剩三成埋在骨头里,最怕的就是换季。
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天一回,风雨不误。
头一日,她酉时到,他在书房。
第二日,她酉时到,他在书房。
第三日,她酉时到——
书房里没人。
桌上摊着一卷公文,砚台里的墨,是刚磨的。
苏画砚站了一会儿。
她把袖子挽起来,自己倒了杯水,坐下等。
等了半个时辰。
裴墨珩回来了。
他一进门,看见她坐在自己的案前,愣了一下。
"你来了。"
"我天天来。"苏画砚说。
裴墨珩"嗯"了一声。
他把外袍解了,坐到她对面,把袖子往上捋,露出腕子。
苏画砚把指腹搭上去。
一搭,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这脉,"她说,"今日不对。"
裴墨珩看着她。
"怎么不对。"
"乱。"苏画砚说,"不是病的乱,是气的乱。"
"你今日,动了怒。"
裴墨珩没说话。
他不说话,那就是默认。
苏画砚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低头看了看那道旧疤,又看了看他的指节。
"说。"
裴墨珩沉默了一会儿。
"宫里出了一桩事。"他说。
事情是这么起的。
三日前,淑妃宫里一个小宫女,忽然晕了。
晕得不重,太医署开了方子,说是"气血两虚",歇两日就好。
可到了第二日,那宫女又晕了一回。
这一回,是在给皇后送点心的时候,当着半宫人的面,栽在了廊下。
皇后身边的女官,当场就把那碟点心扣下了。
一验,点心里有一味附子。
附子是大热之药。
怀着身子的人吃了,是要出人命的。
"那宫女,"苏画砚说,"有孕。"
"有孕三个月。"裴墨珩说,"皇后宫里的医婆验过,是刚诊出来的。"
"她怀的是——"
"皇上那一夜,在她那儿。"
苏画砚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就不是"气血两虚"的事了。
这是有人,要一尸两命。
她抬眼。
"谁查的。"
"刑部。"裴墨珩说,"案子落在我手里。"
"你查到哪一步了。"
裴墨珩看着她。
"查到那碟点心的来路。"
"点心是御膳房出的,出了御膳房,经三道手,才到皇后宫里。"
"经手的三个人,我都拿了。"
"三个人,都说自己没碰过附子。"
"验了他们的手、他们的衣、他们的屋子,一样都没有。"
苏画砚听着。
她忽然问:
"点心是什么点心。"
裴墨珩顿了一下。
"桂花糕。"
"几时做的。"
"辰时。"
"几时到的皇后宫。"
"巳时末。"
苏画砚站起来。
"我要看那碟点心。"她说。
裴墨珩看着她。
"点心的样子,我都画下来了。"他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苏画砚展开。
上面是那碟糕的样子——八块,摆成一个圆,剩了六块,两块被那宫女吃过的痕迹都记着。
画得很细。
苏画砚看了半天。
"这碟糕,"她说,"不是辰时做的。"
裴墨珩一顿。
"怎么说。"
"你看边。"苏画砚指着画上糕的边,"桂花糕放凉了,边会发硬,会起一点白霜。"
"这一碟,边上没有霜。"
"是趁热摆的,摆上去最多一刻钟。"
"从御膳房到皇后宫,走得再快,也要小半个时辰。"
"所以——"
她抬起眼。
"送进宫的那碟,是辰时做的,路上走了半个时辰。"
"可这一碟,是巳时末之前,就在皇后宫附近做出来的。"
裴墨珩的脸色,沉了一点。
宫里,没有一个地方,是能私下做点心的。
除了一个。
"御膳房在宫外。"他说。
"是。"
"皇后宫的东边,有一间茶房。"苏画砚说,"专给娘娘们现煮茶、现热汤的。"
"那间茶房,有灶。"
有灶,就能蒸糕。
"我去查。"裴墨珩站起来。
"等等。"苏画砚说。
她回到案前,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你去查茶房,谁在那值过差、谁的当值对得上。"
"我去查另一头。"
"哪一头。"
"附子。"苏画砚说,"宫里的附子,是有数的。"
"药库出多少、用多少、剩多少,一笔一笔都在册上。"
"前年的药库案,我翻过那里的册子。"
"你查人,我查药。"
"两边对上了,那个人就藏不住。"
裴墨珩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他说。
第二日,苏画砚去了宫中药库。
如今的药库,比前年她查案那会儿,管得严多了。
自从曹敬那桩事以后,出入药库,要两枚印,还要一页一页地在册上签字。
苏画砚拿着太医署的文书,翻了三日的附子册。
翻到一半,她停下了。
三月十一,附子出库二两。
领药的是御膳房。
苏画砚的指尖,在那一页上停了一下。
御膳房。
领附子做什么。
她往下翻。
三月十一,同一天,御膳房又领了二两。
三月十二,领了一两。
三月十三,领了半两。
四日,六两半。
苏画砚把册子轻轻合上。
她问了管库的老吏一句。
"御膳房领附子,是做什么用的。"
老吏想了想。
"回夫人,御膳房做菜,有一味'附子羊肉',是暖身的。"
"天冷了,娘娘们爱吃。"
苏画砚点点头。
"那三月里,天已经不冷了。"
老吏愣了一下。
"……是。"
"这个月,御膳房做过附子羊肉吗。"
老吏摇头。
"没有。"
"天暖了,谁还吃这个。"
苏画砚没再问。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冲老吏道了谢,转身出了药库。
走出药库那道门,日头正好。
苏画砚站在廊下,把这几日的账,在心里排了一遍。
御膳房,四日,领附子六两半。
没有一道菜用得着。
那六两半,去了哪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是稳的。
她这一生,最不怕的,就是把散的东西,连成一条线。
当夜,裴墨珩在书房。
苏画砚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张宫里的舆图。
舆图上,在皇后宫东边那间茶房的位置,圈了一个红点。
"茶房查到了。"他说。
"谁。"
"三个人当过值。"
"三月十一到十三,是谁。"
裴墨珩指着红点。
"一个叫春杏的宫女。"
"她三月,连值了四日。"
"四日之后,她告了病。"
苏画砚看着他。
"现在人呢。"
裴墨珩没有答。
他把舆图卷起来。
"我今日拿了七个人。"他说,"审到后半夜。"
"七个人里,有一个人,认了。"
"谁。"
"春杏的哥哥。"
"他在御膳房当差。"
苏画砚明白了。
妹妹在宫里值茶房,哥哥在御膳房管采买。
一个做糕,一个领药。
这六两半附子,从御膳房的册子上领出来,进了茶房的灶,进了那碟桂花糕,进了皇后宫的廊下。
"他招了什么。"苏画砚问。
裴墨珩看着她。
"招了春杏。"
"没招主使。"
"他说,是妹妹叫他领的。"
"妹妹说,是'上头的人'叫她做的。"
"上头的人,他不认得。"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苏画砚走到案前,坐下。
"这条线,"她说,"到春杏这儿,就断了。"
"是。"
"断在这里,是有人算好了的。"苏画砚说,"知道你们会往茶房查,知道你们会查到春杏。"
"所以春杏,是一颗丢出来的子。"
裴墨珩没有反驳。
他把那卷舆图放在案上。
过了很久,他说:
"我今日,才想通一件事。"
"什么。"
"我过去查案,"裴墨珩说,"是一个人查。"
"查到最后,线总在我手里断。"
"这一回——"
他抬起眼。
"你说'你查人,我查药'的时候,我心里那点乱,就平了。"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一辈子说的话,都要绕三圈。
这一句,绕得最短。
她没接话。
她只是伸手,把他的袖子往上捋了捋,指腹搭上他的腕。
脉比昨日平了。
"喝了药没有。"
"喝了。"
"胡说。"苏画砚说,"你这脉里,药气不到三分。"
裴墨珩:"……"
"你今日审人审到后半夜,把喝药的事忘了。"
裴墨珩不出声了。
苏画砚站起来,走到炉边。
她取了一只小盅,把带在身上的药包拆开,倒了进去,又添了水,架在小炉上。
火,一点一点地舔着盅底。
药煎上的功夫,苏画砚回到案前。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三天之内。"
裴墨珩看她。
"什么三天之内。"
"春杏。"苏画砚说,"她值了四天班,然后告病。"
"这四天,是三月十一到十四。"
"这药,要在三日之内用完。"
"为什么。"
"附子领出来,是要用了才有用。"苏画砚说,"放久了,潮了,就废了。六个月之内不用,就是一堆废药。"
"他们四天领了六两半,说明这药,是急用的。"
"急用的药,背后的人,也急。"
裴墨珩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那就从这四天里,找出那个人。"
"是。"苏画砚说,"这四天,宫里哪一处,最急。"
"哪一处的贵人,这四天里,需要'有孕的宫女出事'。"
两个人看着舆图。
灯花爆了一下。
苏画砚把舆图推到两个人中间。
"你查人。"她说。
"我查药。"
"三天。"裴墨珩说。
"三天。"
第三日,事情有了结果。
不是春杏招的。
是药。
苏画砚把那三日里,宫中药材出库的册子,全翻了一遍。
三月十一,附子六两半,御膳房。
三月十二,另一处:德妃宫里的药房,领了甘草二两。
三月十三,德妃宫里的药房,又领了黄芪一两。
苏画砚把这两笔,圈了出来。
甘草、黄芪。
都是寻常药。
可这两味连在一起——
她回家,翻出了父亲那本《青囊残录》。
翻到第三卷,找到一张方子。
"甘草、黄芪、附子"。
三味。
甘草解附子之毒,黄芪补气血。
这三味合起来,是"救人"的方子。
救的,是附子中毒的人。
或者说,是给"中毒的人"预备的。
苏画砚的手指,在那张方子上,停了一下。
德妃宫里的药房,在三月十二、十三,备了解附子的药。
而附子,是三月十一才下的。
这不对。
备药,要备在下毒之前。
而在下毒之后才备药的人——
是提前知道"会出这个事"的人。
是准备着"把自己摘干净"的人。
她把那张方子,抄了下来。
当夜,裴墨珩进宫。
第二日一早,传出两件事。
第一件:春杏招了。
第二件:德妃宫里的一个管事太监,被拿。
苏画砚是在太医署听见这两件事的。
医士们凑在一处说。
"听说是德妃娘娘宫里的人。"
"德妃娘娘向来慈和,怎么会有这种事。"
"谁知道呢。宫里的事,谁说得清。"
苏画砚站在旁边,收着自己的针囊。
她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夜,裴墨珩回来时,说的那句话。
"查出来了。"
"德妃宫里的人,下的毒。"
"德妃知不知道。"
"不知道。"裴墨珩说,"至少,查不出来她知道。"
"那个太监,招的是'他自己'。"
"为什么。"
"因为他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裴墨珩说,"他不动手,他儿子就没了。"
"他动了手,德妃宫里就脏了。"
苏画砚听着。
"这一手,不够狠。"她说。
"什么意思。"
"要真想让德妃死,就该把线,牵到德妃身上。"苏画砚说,"现在这条线,到太监就断了。"
"德妃只是'宫里出了贼'。"
"这个局,不是冲德妃来的。"
裴墨珩看着她。
"是冲谁。"
苏画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也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那个领药的人,算漏了一步。"
"哪一步。"
苏画砚抬起眼。
"那六两半附子,"她说,"不是菜。"
"是药。"
"全京城认得附子、又肯为一碟桂花糕去算计一条人命的——"
"不多。"
案子结了。
表面上是:德妃宫里的太监,为了替儿子还债,买通春杏兄妹,毒害皇后宫里一个有孕的宫女。
动机是"贪财",不是"宫斗"。
皇后那边,看在德妃"不知情"的份上,只肃清了德妃宫里几个人,没往下追。
朝上诸公,也都松了一口。
只有两个人知道,这案子,没结。
结案那日,是三月末。
裴墨珩回府,比平日早。
苏画砚在药圃。
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案子结了。"
"结了。"裴墨珩说。
他在她身边坐下。
"宫里都在说,"他说,"裴大人这一回,办得漂亮。"
"三日破案。"
苏画砚手上不停。
"那你呢。"她说,"你觉得漂亮吗。"
裴墨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不漂亮。"
"断在最该干净的地方。"
苏画砚这才抬头看他。
这个人,从来不说"不漂亮"三个字。
今天说了。
她把手里那株药苗,轻轻放回土里。
"裴墨珩。"
"嗯。"
"你今日,把那七个人、那个太监、还有那个叫春杏的丫头,"苏画砚说,"怎么处置的。"
"该问的问了,该放的放了。"裴墨珩说,"那个丫头,发去浣衣局。"
"太监,秋后。"
"他儿子呢。"
裴墨珩顿了一下。
"我替他还了。"他说。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一辈子只说"该",不说"我"。
这一句,说的是"我"。
她没说什么。
她只是转过头,继续蹲在药圃里。
"你替我递句话。"她说。
"给谁。"
"给那个丫头。"
"什么话。"
"告诉她,"苏画砚说,"她做得对。"
裴墨珩一顿。
"什么意思。"
苏画砚把一株药苗扶正。
"她一个值茶房的丫头,"她说,"能把六两半附子,领得一笔不落,还能算出皇后宫的时辰。"
"她不是被人利用的。"
"她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
"她交代得那么干净,"苏画砚说,"是因为她早就算好了,知道要栽在哪儿。"
"这种人,不该去浣衣局。"
裴墨珩看着她。
"你还想要什么。"
苏画砚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我要她。"她说。
"要她做什么。"
"我缺一个懂药材出入的人。"苏画砚说,"太医署的册子,我看得过来,可那都是旧的。"
"宫里当下的出入,一笔一笔,是活的。"
"这个人,比册子有用。"
"而且——"
她顿了顿。
"她算的药,"她说,"比我算得还细。"
"这种人,我留着。"
裴墨珩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又是那种,憋了很久,忽然憋不住的笑。
"苏画砚。"
"嗯。"
"你这算不算,"他说,"从刑部手里抢人。"
"不算。"苏画砚说,"这叫会审。"
暮色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坐在药圃里。
苏画砚在理她的药苗。
裴墨珩在旁边,替她把晒药的竹匾,一个一个摞起来。
他摞得很整齐。
比她自己摞得还整齐。
苏画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办的是刀口上的事。
摞个竹匾,摞得像在排案卷。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裴墨珩摞完最后一只匾,拍拍手,坐到她旁边。
"苏画砚。"
"嗯。"
"今日这事,"他说,"你功劳比我大。"
"药是我查的,"苏画砚说,"人是你拿的。"
"分什么功劳。"
裴墨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小包,用油纸裹着。
苏画砚接过来,拆开。
里面是糖。
桂花糖。
苏画砚愣了一下。
"哪来的。"
"御膳房。"裴墨珩说,"今日查案子,顺手带出来的。"
"是我自己的钱买的。"
苏画砚看着那一小包糖。
这个人,一辈子办的都是正事。
今天办正事,还带回来一包糖。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上一世,她十岁以后,就没吃过糖。
这一世,她十五岁。
有人给她买糖。
她把那一小包糖,揣进袖子里。
没舍得一次吃完。
"裴墨珩。"
"嗯。"
"你以后查案子,"她说,"顺手的,多带点。"
裴墨珩看着她。
"嗯。"
天黑了。
药圃里,起了春夜的潮气。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催谁回屋。
远处,裴府那几株杏树,开过了,落了。
落了满地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