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柳荫巷。
巷子不长,两旁是些灰墙旧宅。
德妃娘家的宅子,在巷子最里头。
门是朱漆的,匾额摘了,梁上还留着一块浅印。
苏画砚站在巷口,没急着过去。
她先看的,是那扇门。
门前三级青石阶。
阶上落了灰。
灰上,没有人踩过的印子。
"没人住。"裴墨珩说。
"正门没人住。"苏画砚说。
她绕到巷子后头。
后门也是一扇寻常的门,窄,不显眼。
可门槛下头——有泥。
新泥。
踩过的印子,一个压着一个,一直压进门里去。
正门是摆设。
进出的人,都走后门。
苏画砚站在后巷里,没说话。
巷口有个卖茶的老妇。
苏画砚买了一碗,坐在小凳上,慢慢地喝。
"大娘,"她随口问,"这巷子最里头那家,还住着人吗。"
老妇顺着看过去。
"钱家的宅子啊。"她说,"早搬了。"
"搬了几年了。"
"三四年了吧。"老妇想了想,"钱家那位姑娘进了宫,家里就一日不如一日。"
"后来就把宅子卖了,搬去城南了。"
"那如今,"苏画砚说,"里头住的是谁。"
老妇摇头。
"不知道。"
她往巷子后头努了努嘴。
"他们不走前门。"
"夜里来,天亮前就走。"
"我在这儿卖了十年茶,"老妇说,"前头那扇门,我就见它开过一回。"
苏画砚端着碗的手,停了停。
"那一回,是什么时候。"
"开春吧。"老妇说,"半夜。"
"抬了个东西进去。"
苏画砚没再问。
她把茶钱搁在凳上,起身。
裴墨珩跟在旁边。
"抬的什么。"他低声问。
苏画砚摇头。
"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钱家搬走了,"苏画砚说,"这宅子,就空了。"
"空了,就有人要用。"
"用一个'没人住'的宅子做事,"她说,"最干净。"
第二日,她没有去敲门。
她去了兵马司。
查这宅子的"契"。
管契的书记翻了好一阵,翻出那一卷。
"这宅子,"书记说,"三年前易过主。"
"原主是谁。"
"德妃娘娘的娘家,钱氏。"
"如今呢。"
"如今的主人,"书记把契摊开,"是个外乡客商。"
"叫——"
他顿住了。
那名字写在契上,两个很生僻的字。
生僻得像随手捏的。
"这个人,"苏画砚说,"查得到吗。"
书记翻了一下底册。
"回夫人,"他说,"查不到。"
"这个人,三年前买了这宅子,再没在京城露过面。"
"连牙行那边,都只留着这一纸契。"
苏画砚把那纸契,凑近灯下看。
看的是右下角的用印。
那印,她认得。
内廷司。
不是私契,是官契。
买这宅子的,不是哪个客商。
是"宫里"。
她把契卷起来,还回去。
"钱家那位,"她随口问了一句,"知道吗。"
书记一愣。
"钱家三年前就搬出京城了。"他说,"德妃娘娘那时刚进宫。"
"这宅子的事——"
他摇摇头。
"娘娘多半不知道。"
苏画砚点头。
德妃娘家,三年前就搬了。
这座宅子,被人买走,做了别用。
德妃,多半不知道。
回府的路上,天阴着。
马车里,苏画砚把那张契的样子,画在纸上。
画到"内廷司"三个字,她停了笔。
"裴墨珩。"
"嗯。"
"那个内官。"
"查到了。"
苏画砚抬眼。
"他从哪儿来的。"
"内廷司。"裴墨珩说,"领的是内廷司的差。"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抄件,递过去。
"内廷司有一册差遣簿。"
"谁领了什么差、什么时候领的,都记着。"
"我让人把最近半年,抄了一遍。"
苏画砚接过来看。
簿子抄得齐整,一行一行,都是些寻常的走动。
直到倒数第三行,她的目光停住了。
"某日,承差一名,出内廷,赴太医署。"
没写名字。
没写差事。
只在末尾,画了一个小圈。
"这个圈,"苏画砚说,"是什么。"
"是'上面点的差'。"裴墨珩说。
"内廷司的规矩,一般的差,写名字。"
"上头点的,不写名,画一个圈。"
苏画砚把那张纸,捏在手里。
"内廷司往上,是谁。"
裴墨珩没有立刻答。
马车走了一段。
"内廷司的档,"他说,"我抄得到。"
"可再往上——"
他看着苏画砚。
"往上,是我查不动的人。"
苏画砚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查不动。
这三个字,从裴墨珩嘴里说出来,只有一种意思。
——那个人,比他高。
"上回,"苏画砚慢慢地说,"安胎药那案子,断在一个太监身上。"
"这一回,"她说,"德妃娘家那宅子,三年前就被'宫里'买了。"
"内官,是内廷司'上面点的差'。"
"两件事,一头一尾。"
"都通到宫里。"
裴墨珩看着她。
"你发现什么了。"
苏画砚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写"德妃"。
线的另一头——
她顿了顿,落笔。
写了一个字。
"上"。
"德妃上头,"她说,"还有一只手。"
"这只手,能让内廷司官买宅子,能点内廷司的差,能让人'暴病'。"
"能配苏家那卷宗。"
她抬起眼。
"裴墨珩,这个人,比德妃高。"
"也比德妃,藏得深。"
马车外的街声,一下一下地过。
裴墨珩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我也这么想。"
苏画砚把笔搁下。
"那德妃,还查不查。"
"查。"裴墨珩说。
苏画砚看着他。
"你也觉得,德妃只是一层。"
"是。"裴墨珩说,"可这一层,得先揭。"
"揭了,底下那只手,才会动。"
苏画砚点头。
"德妃是明面上的。"
"她越干净,越说明上头有人替她收尾。"
"就像老冯。"她说,"死了,就干净了。"
裴墨珩没接话。
马车停在苏家药圃的巷口。
天,已经擦黑了。
苏画砚下车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裴墨珩。"
"嗯。"
"往后,"她说,"这条线往上走,会越来越难。"
"我知道。"
"你要是有一步走不动——"
裴墨珩打断了她。
"走不动,也走。"
苏画砚看着他。
这个人,从不说'我们一起'。
可他把每一步,都走在她前头。
她没再说什么,先进了门。
春杏正在院里收药。
春杏是前些日子,她从刑部要回来的那个丫头。
话不多,手极稳。
宫里什么药、什么时辰、什么人领,她一笔一笔,记得比册子还清。
"姑娘。"春杏说。
"怎么了。"
"今日署里,来了个人。"
苏画砚把外袍解下来。
"什么人。"
"穿着讲究,不像当差的。"春杏说,"他没找您。"
苏画砚停了一下。
"找谁。"
"找的是扫院子的,还有门口看门的。"春杏说,"一人一吊钱,问话。"
"问什么。"
春杏抿了抿嘴。
"问的是苏家。"
苏画砚的手,停住了。
"问苏家什么。"
"问——"春杏抬眼看着她,"苏家满门抄斩,当年死了那么多人。"
"怎么单单,活下来一个八岁的丫头。"
屋里静了下来。
灯芯"啪"地爆了一下。
苏画砚站着,没动。
问的不是案子。
问的是"她"。
问她,为什么能活。
她慢慢地把外袍,挂到架子上。
"还问了什么。"
"还问,"春杏说,"苏家姑娘小时候,是谁教的。"
"还有——"
"她父亲死前那几年,家里,都来过什么人。"
那一夜,苏画砚坐在灯下。
她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画着"德妃—上"的那张纸。
一样,是春杏说的那几句话,她一字一字记了下来。
两样东西,摆在一处。
苏画砚看了很久。
一边,是他们在往上查。
一边,是有人,在往下查她。
他们在往上摸一只手。
那只手,正在往回摸她。
"裴墨珩。"
"嗯。"
"我知道了。"苏画砚说。
裴墨珩看着她。
"他们查我,不是为了现在。"她说,"是为了以后。"
"以后。"
"对。"苏画砚说,"他们在查——"
"我凭什么,活到今天。"
她顿了一下。
"查清楚了,他们就要动手了。"
裴墨珩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很少有这样的眼神。
上回见他这样,还是在她及笄宴那天。
"那他们,"他说,"查不出来的。"
"为什么。"
"因为七年前,"裴墨珩说,"护你的那个人。"
苏画砚抬眼。
"那个人是谁。"
裴墨珩看着她。
他没有答。
他答不了。
那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裴墨珩。"
"嗯。"
"他们查我,"苏画砚说,"你怕吗。"
裴墨珩看了她一会儿。
"不怕。"
"为什么。"
他把案上那碗凉了的茶,换了碗热的,搁在她手边。
"因为我在。"
第二日一早,苏画砚去了药圃后头。
她去取一样东西。
架子第三层,那只旧陶罐。
父亲留下的药渣,七年了,一直搁在那儿。
她伸手,把罐子抱下来。
手一沉。
不对。
苏画砚把罐子搁在案上,掀开盖子。
罐口,本是封着一层黄泥的。
那层泥,开过。
又草草糊了回去。
缝不对。
苏画砚的手指,沿着那道缝,慢慢地走。
她倒出一点渣,摊在案上。
当归、白芍、甘草。
然后是一味很少见的。
她父亲的旧方子里,最后一味。
苏画砚捏着那点渣,看了很久。
少了。
别的都在。
单单,这一味,少了小半。
她闭了一下眼。
有人来过。
有人开过这只罐子。
取走了那一味。
——只取这一味。
她把罐子抱在怀里,走到灯下。
"裴墨珩。"
裴墨珩从外头进来。
"你看。"
苏画砚把案上那点渣,推过去。
"少了一味。"
裴墨珩俯身看了一会儿。
"哪一味。"
"最后一味。"苏画砚说,"我父亲到死,试不出的那一味。"
裴墨珩的手,停了。
他抬起头。
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第九日那个内官说的话。
"姑娘,还缺一味药。"
——他们手上,也缺这一味。
他们来,是来取"样"的。
取回去,对一对,看看自己那味,是不是这一个。
苏画砚把罐子重新封好。
从前,是她站在暗处。
如今,暗处的人,进了她的家。
她抬起头,看着药圃那扇门。
门外,天光刚亮。
"裴墨珩。"
"嗯。"
"这盘棋,"苏画砚说,"不是我们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