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没亮透,苏画砚就到了城西兵马司。
她来得比衙署开门还早。
门口蹲着个扫地的老差役,一边扫,一边看她。
"姑娘,找谁。"
"送册子的。"苏画砚说,"药市的名簿,是不是今日要送走。"
老差役嘟囔了一句,抬手指了指院里。
兵马司的院子里,停着一辆车。
两个差役,正抬着一只木匣,往车上放。
匣子上贴着封条,写着"药市名簿"。
苏画砚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等等。"
两个差役停下。
管药市的那个书吏,从厢房出来,认得她。
"苏姑娘?"
"上月药市开市,我来过。"苏画砚说,"查那家'回春堂'。"
"记得。"书吏说,"有摊号,没铺面那家。"
"是。"苏画砚说,"我今日还来查它。"
她看了一眼那只木匣。
"这匣子里,是药市名簿?"
"是。"
"往哪儿送。"
"药市结市,名簿要销档。"书吏说,"送去烧。"
苏画砚没让开。
"这册子,先别烧。"
书吏脸上为难。
"姑娘,这是规矩。"
"我懂规矩。"苏画砚说。
"我也懂——册子一烧,有些事,就再查不清了。"
"前些日子,药市上有人卖真麝香。"
"麝香是贡物。"
"贡物出了内廷,流到民间。"
她看着书吏。
"这一条,兵马司管不管。"
书吏的脸色,变了一变。
苏画砚从袖中取出一角帖子,递过去。
书吏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
那是刑狱的。
他捏着帖子,站了一会儿,把帖子还回来。
"……姑娘请。"他说,"册子,我给您留着。"
苏画砚就在兵马司的厢房里,翻了大半日。
名簿厚。
几百个采药客,一行一行,一行一人。
名字、籍贯、年纪、卖什么药、担什么货。
翻到中间,她看见了那一行——
"回春堂张氏。"
卖:麝香、冰片、犀角。
有摊号。
无铺面。
和她上回看的一模一样。
她合上册子。
又从头翻。
这一回,她不是找"回春堂"。
她找的是人。
每一个背药篓的、每一张生面孔。
册子上有的记了,有的没记。
她要一个一个,对。
她翻一页,念一行。
"王二,年二十,卖甘草。"
"李栓,年三十,卖当归。"
"赵五,年五十,卖黄芪。"
都是些寻常药。
都是些寻常人。
这么些人,摆在一册子上,看不出什么。
可要是有一个名字,出现在别处——
就不寻常了。
她想起裴墨珩说过一句话。
"查案子,不是看册子上写了什么。"
"是看,册子上少了什么。"
她抄了两日。
抄到最后一页时,手指都是墨。
她把抄本收进袖子。
原册,交还兵马司。
书吏把册子接过去,掂了掂。
"姑娘,这册子,明日就化了。"
"我知道。"苏画砚说。
"化了也好。"书吏压低了声,"有些名字,留着,是祸。"
苏画砚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那本册子,还是会烧。
可烧之前,里头的名字,已经在她手上。
三日后,刑狱那边动了。
消息是春杏从外头带回来的。
"姑娘。"她说,"外头传开了。"
"内廷司有个少监,姓梁,叫梁敬,被裴大人拿了。"
苏画砚抬起头。
"什么罪名。"
"说是……借着官家的名头,贱买民宅。"
"还收了好些贿。"
"人已经下狱了。"
苏画砚握着笔的手,停了停。
贱买民宅。
官契。
内廷司官契买下的那幢宅子——
城东柳荫巷,德妃娘家那一幢。
她心里那根线,"咔"地接上了。
夜里,裴墨珩来了。
他把这几日的路,一层一层说给她听。
"德妃娘家那宅子,契是内廷司出的。"
"出契,要经手人。"
"我顺着经手人往上摸。"
"摸到一个内廷司的少监,梁敬。"
"这三年,他手上过的,不止那一幢宅子。"
苏画砚抬眼。
"还有什么。"
"点过两次差。"
"一次,是往太医署去的——"
"就是你贴方子那年,那个青袍内官。"
苏画砚的心,沉了沉。
"还有呢。"
裴墨珩看了她一眼。
"还有几桩死。"
"死的人,都不该那个时候死。"
"所以你就拿了他。"
"拿了。"裴墨珩说。
"走的是明路。"
"文书一层一层要,他赖不掉。"
拿人那日,苏画砚没去。
她只从春杏嘴里,听了一句。
兵马司的人进内廷司的时候,梁少监正在后堂喝茶。
茶还温着,人就走了。
内廷司的门,进过多少道文书,出过多少道契。
那一日,头一回,从里头抬走一个少监。
"拿进去,他什么都认。"
"贪墨、贱买、索贿——都认。"
苏画砚等着。
"再往上,"裴墨珩说,"他一个字不说。"
"他知道,说了是死。"
"不说,也是死。"
梁少监被拿的第四日,死了。
死在狱里。
一根绳。
说是自缢。
苏画砚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配一味药。
她的手,停住了。
自缢。
又死了一个。
外头的说法,是"畏罪自尽"。
内廷司少监,贪墨枉法,事发自裁。
一桩案子,就此结了。
结得干净利落。
朝上还有人夸,说裴大人办案利落。
只有她和裴墨珩知道——
这个"结",是别人替他们打的。
老冯死在旧档房的架板前,架板上没有灰。
梁少监死在狱里,一根绳。
一个"暴病",一个"自尽"。
都是,有人在替谁收尾。
收得干干净净。
夜里,裴墨珩又来。
他没有坐下。
站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梁敬死了。"他说。
"我听说了。"
"死在你抄名簿的第六日。"
苏画砚没说话。
这句话,两个人都懂。
梁敬一死,那条通往上头的线,就断在他身上了。
就像苏家那卷卷宗。
无日期、无经办人、无口供。
一桩案子,本该有头有尾。
如今,只有头,没有尾。
"这不是赢。"苏画砚说。
"我知道。"
"上头那只手,比我们还快。"
"它知道我们查到哪儿了。"
裴墨珩看着她。
"我碰到它了。"他说。
苏画砚抬眼。
"梁敬,是替它办事的人。"
"配苏家卷宗的、点内廷司的差、买德妃娘家那宅子的——"
"都能通到梁敬。"
"梁敬一死,这些,就都没了。"
"可我能证一件事。"
"什么事。"
"有这么一个人。"裴墨珩说,"它存在。"
苏画砚站在灯影里。
这是头一回。
从前查案,是查凶手。
这一回,她连对手是谁,都还不知道。
只知道,有这么一只手。
比德妃高,比梁敬高。
比谁,都藏得深。
"你还要往上。"她说。
"要。"
"那它,"苏画砚说,"也会先动手。"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
可她自己先听见了。
先动手。
它已经动过一次了。
老冯。
梁敬。
下一个是谁——
她没说出口。
裴墨珩看了她一会儿。
"怕了。"
"不是怕。"苏画砚说。
她伸手,把桌上那包糖,推过去。
还剩小半包。
"吃颗糖。"她说,"甜,能压一压。"
裴墨珩看着那包糖。
伸手,拿了一颗。
剥开。
含在嘴里。
这是这个月,他第二回吃糖。
头一回,是他自己买的。
这一回,是她推给他的。
灯下两个影子,落在地上。
这盘棋,走到这里。
赢了一步,也丢了一步。
下一步在谁手里——
谁都不知道。
"裴墨珩。"
"嗯。"
"名册,我拿到了。"
裴墨珩看着她。
"翻到什么。"
苏画砚摇头。
"还没有。"
"慢慢翻。"裴墨珩说,"不急。"
灯油还够。
夜还长。
后半夜,苏画砚睡不着。
她起身,点了灯。
把白天抄回来的名簿,摊在桌上。
一页,一页。
名字,籍贯,年纪。
她看得极慢。
这册子,是她从火里抢出来的。
上头每一个名字,都活过。
都有过一张脸。
都可能,跟那一味冷僻药,有关系。
翻到第一百几十页。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行,写着:
"陆成,年四十有七,籍贯河间。"
"市中采:曼陀罗,三十斤。"
陆成。
苏画砚盯着这两个字。
她认得这个名字。
不是从名簿上认得的。
是从——父亲留下的旧医案上。
她起身,走到药柜最里头。
抽出那本旧册子。
纸已经脆了。
翻的时候,不敢用力。
一页,一页。
翻到中间。
找到了。
"陆成。"
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
墨已经淡了。
名字旁边——
父亲画了一个圈。
父亲画圈,是有规矩的。
看过一遍、好了的,画一道横。
没看好、要盯着的,才画圈。
苏画砚拿着那本旧医案,站了很久。
父亲的医案,记的是病人。
每一个名字,都是父亲看过的人。
陆成,也在里头。
父亲认得他。
一个采药人。
一个父亲的旧病人。
一个在药市上,收三十斤曼陀罗的人。
曼陀罗。
麻药。
能让人,沉沉睡过去的药。
苏画砚把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上。
一本新的,册子上是采药的名。
一本旧的,页边上有一个圈。
两个"陆成"。
一个在父亲的笔下。
一个在药市的册上。
中间,隔了七年。
她翻回名册,又看了一遍那一行。
陆成,籍贯河间。
再翻旧医案。
父亲记的那一页,也写着河间。
两处,对得上。
是一个人。
父亲七年前没的。
那时候,陆成在河间看病。
七年后,陆成在京城药市上,收曼陀罗。
中间那七年,他做了什么。
窗外,天还没亮。
她伸出手,把那盏灯,拨亮了一点。
灯心烧得响。
这桩案子,从前是一条线。
一条线,往上,通到宫里。
如今,是两条了。
一条往上。
一条,从七年前来。
一条,要往上追。
一条,要往回找。
两条,她都要抓。
她吹熄了灯。
临睡前,她的目光,扫过药圃墙上那半幅画。
还有一件东西。
父亲留的、没登记在册的那一件。
半幅画。
它挂在墙上,挂了七年。
从今往后,也算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