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在她坐着的时候亮的。
不是慢慢亮,是忽然。东边那一片黑先变灰,再变白,像有人在底下添了一把柴。
台阶是凉的。她坐了一夜,衣裳后心那一片,已经透了。
府里开始有声音。扫帚,水桶,门轴。
没有人从正门出来。
也没有人来赶她。
他们不赶。
他们等她自己走。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药箱在脚边。布包在怀里。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走到门房的檐下。
辰时,管家来了。
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捧匣子,一个捧着册子。
"苏医官。"
不是夫人。不是姑娘。
"大人吩咐的,都在这儿了。"
他侧了侧身,让婆子上前。
"按府里的规矩,逐出的人,随身之物,要当面点清。"
她听见"点清"两个字,抬了一下眼。
苏家被抄那一年,也有一份清单。
她没见过原件。她只见过抄完之后、比原来少了东西的那一份。
那份清单上没有那幅画。
如今她自己也有一份了。
婆子翻开册子,念。
声音很平,念得很熟,像念过很多回。
"蓝布包一个。内旧夹袄一件。"
"药箱一只。内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旧玉镯一只,有裂。"
"铜钱四百二十文。"
"桂花糖一包。"
念到这一句,她抬起了头。
婆子没停,往下念完了,把册子合上。
轮到她的时候,她一件一件都听清了。
轮到最后一样,她才听出来,这不是清单。
这是她这半年,值多少钱。
管家把匣子往前递了递。
"大人说,这支是苏医官的。"
匣子里铺着旧绸,绸上压着一支银簪。
簪子还是那支。素面,簪头打成一小朵,磨得发亮,边上有一处磕痕。
及笄宴那天,她翻出来验毒的那一支。
母亲八岁那年替她打的。
他成亲那夜亲手从她发上摘下来的那一支。
她看着它。
"不要。"
管家没有收回手。
"大人说的,不是赏。"
"是点清了,才算完。"
她这才伸手,把簪子拿起来。
凉的。
放了半年,还是凉的。
"还有。"管家说。
他把匣子又往前递了递。
簪子底下压着一个纸包。
纸是油纸,潮了,软塌塌地贴着糖。包角破了一处,渗出来的糖水把纸粘住了。
桂花糖。
她看着这一包糖,很久没有动。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不记得买过,不记得给过,不记得问过"你要哪种"。
可他挑出了两样,说,这两样不是府里的。
"大人还说,"管家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不通,"这个,不在册上。"
她把纸包拿起来,放进袖子里。
袖子里立刻黏了一块。
"大人还有别的话吗。"她问。
管家想了想。
"没有了。"
外院东厢那间屋子,她已经住了整一个月。
窗朝北,看不见杏树。
她进去的时候,屋里已经收拾过一遍了。
不对,是"理"过一遍。
箱笼开着一半,柜门虚掩,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没叠过的叠法。
他们先来过。
清点这种事,从来不是当着人的面才开始的。
她没生气。
她把药箱放在案上,一样一样往里放。
医案七册。笔三支。墨半锭。
墨是父亲留下的陈墨,磨了七年,还剩半锭。边角被她磨出一个斜口。
她拿起墨,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后来她把墨放下了。
案上有一张裁剩的纸,她铺开,提笔写。
四个字。
药,一日两回。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还该添什么。
添不出来。
她把纸压在案上,用那半锭墨压着。
带走画,留下墨。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然后是玉镯。
母亲留的那只,裂了一道缝,用金线嵌过。嫁进来那天她戴在手上,后来收进匣子,怕磕。
她把镯子拿出来,对着窗看了看那道缝。
金线还是亮的。
她把镯子放回匣子,把匣子合上,推到案子那头。
这个不带了。
带了,就得有个地方放。
她现在没有地方。
最后是那件旧夹袄。
她把夹袄抖开。
前襟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是洗过很多回的那种深。
里子朝上翻着,上头有一圈线痕。
针眼还在,密密的一圈,围着巴掌大的一块,正好是那半幅画的大小。
线是她自己拆的。拆得很小心,怕扯着纸。
拆完了,他也没能看见。
她把夹袄叠了三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榻上。
这个也留下。
留下的东西,比带走的多。
这半年,她在这个屋里活过,也是这么一点一点堆起来的。
如今堆起来的东西,一样也不是她的了。
春杏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两只手攥着衣角。
"姑娘。"
"我不是姑娘了。"她说,"你叫我的名字。"
"……苏医官。"
"也不对。"她笑了一下,"太医署那边,今日大约也要把我除了。"
春杏的嘴一瘪,眼泪下来了。
"我跟您走。"
"你走不了。"
"我走得了。我什么都不带。"
"你是宫里拨出来的。"她说,"调你来的是刑部,不是他。你出了这个门,就是逃。逃奴抓回来,脸上要刺字。"
春杏愣住了。
"那我就刺。"
"刺了字,你以后嫁不出去,也进不了任何一家的门。"
"我不嫁。"
"我知道你不嫁。"她说,"可我不能让你为这个,把一辈子赔进去。"
春杏哭出了声。
她上前一步,把春杏的手从衣角上掰开,握住。
"你听我说。"
"我要你留下。"
"我在这府里,只剩下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得留在里头。"
春杏抬起头。
"他要是有一个不好——"她顿了一下,"你想法子递个话。"
"递到哪儿。"
"城西。苏家药圃。"
"门上有一棵槐树,树底下埋着一块界石。界石第三块是松的,掀开,塞进去。我三日去一回。"
春杏点头,点得很用力。
"还有。"她说。
"药。太医署的药,一日两回,你看着。别让他空着肚子喝。"
"那附子——"
"附子你别管。"她说,"你只管看。谁添的,谁减的,什么时辰,记下来。"
春杏看着她。
"您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他的药。"
她没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不是想着他。"
"我是想着那个方子。"
"方子是我父亲留的。我不能让它,最后落在别人手里,成了杀人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是巳时。
日头已经出来了,白晃晃的,照在青砖上,有点刺眼。
她一手提箱,一手护着怀,从外院的夹道往大门走。
夹道两边站了人。
浆衣房的,厨下的,扫院的,还有几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丫头。
没有人说话。
也没有人上前。
他们看她,像看一件正在被搬出去的东西。
搬出去的东西,不该碰。
走到二门,她停了一下。
门上贴着一张纸。
新鲜浆糊,纸角还没干透,风一吹,翘起来一点。
上面写着五个字,是书吏的字,很工整。
苏氏,逐。
下面一行小字。
来历不明。裴府不留。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这五个字,她认得每一个。
她这一辈子,被人写过很多回。
通敌之女。待查。苏医官。
先前每一回,"查"字都在后头。有'查'字,就还有下一回。
这一回没有。
她抬手,把翘起来的那个纸角按平了。
按了两下,浆糊是湿的,粘住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内院那个方向,有一排窗。
最东头那扇是书房的。开着,帘子垂着,没有动。
日头照在窗纸上,白得发亮。
她看了三息。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走。
大门开着。
门外的人比她想的少。
几个街坊,一个卖炭的,两个挑水的,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站在对街的妇人。
他们看见门开,往这边偏了偏头,又都转回去了。
她跨出门槛。
门槛很高。她提了一下箱子,怕磕。
这半年来,这道门槛她走过很多回。
每回都是往里走。
她走下三级台阶。
走到街上,站住了。
她走得不快。
她想着,要是有人喊一声,她就……
没有人喊。
她往前走了十几步。
对面来了两个人,穿的是太医署的短褂。一个姓李的书办,一个抓药的小子。
姓李的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跟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都低下头,从她旁边过去了。
别人骂她,她还能回一句。
装作没看见,她连回的地方都没有。
巷口有一段路没有盖檐,是露天的。
她走到第二根旗杆底下,第一滴雨落在手背上。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还在。西边压过来一片青灰。
二月初那回,也是这么急。
她刚要往檐下躲,头顶忽然暗了一块。有人撑了一把伞。
他今天没穿官服。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底下。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
他握伞的手往她这边偏了半分,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
她说,伞歪了。
他说,没歪。
她说,你肩膀湿了。
他说,没湿。
她站在旗杆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
雨大了。
这一回,没有伞。
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半条街,雨已经把她外头的衣裳浇透了。
布包在怀里,她一直用手护着。
纸怕水。
她拐进一条窄巷,把箱子放下,背靠着墙,腾出两只手,把布包解开一层。
画还在里头。
纸已经湿了一角。
不是浸透,是边上洇了一片,颜色深了,从外往里渗。
她用手掌去挡。
挡不住。
雨从指头缝里下来。
她把画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着里衣,用胳膊压住。
走了两步,手心里黏。
是糖化了。
纸包早就破了角,糖水渗出来,一路渗到掌心。
她低头,舔了一下。
是甜的。
她站在雨里,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难看,自己也知道。
笑完,眼睛就热了。
她没有哭出声。
雨很大。听不出来。
她想起父亲说的那三个字。
没画完。
又想起他说过的那一句。
这画,我见过。
这两句话,她从前只当是两句话。
今天她把它们摆在一起。
中间还是空着一块。
一个人画不完一幅画。
一个人也不能只凭见过,就把这幅画讲清楚。
要两个。
可是她现在,一个都没有了。
雨小了一点的时候,她走到巷子尽头。
身后有人喊。
"苏医官。"
她回头。
管家站在巷口,撑着一把伞。
他没有过来。伞往前倾了一点,雨顺着伞骨往下淌成一条线。
"大人还有一句话。"
她站着,没有动。
"三日后,刑狱销档。"
雨落在伞面上。
"销档。"
"是。"
"销谁的。"
管家没有答。
"请苏医官,"他把话说完,"自己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知道了。"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西。苏家药圃。
七年没回去住过。
屋里的东西还盖着白布,院里的水缸大约是干的,屋后那片药畦,早就荒了。
也好。
总归有个地方,是她的。
雨落在她肩上,落得很密。
怀里的东西,她按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