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着急,此事不能着急!”
“羽儿,勿要小瞧轻视他们,做任何事都不能大意,何况此等事!”
“……”
观羽儿意气振奋的模样,直接就能有觉羽儿想要做什么。
项梁摇摇头,笑语摆摆手。
“叔父!”
“如何能不着急?”
“叔父难道猜不出来,那些人现在最想要做的就是拖延,就是尽可能将此事拖延下去,让此事进退两难!”
“待他们从秦国的压力中腾出手来,那时,事情就难了。”
“我自不会小瞧他们,却也不会高看他们!”
年轻人同样摇摇头。
不着急?
如何不着急?
兵贵神速,战机难得,就当将此事一气呵成。
果然拖延,迟则生变,战机转瞬即逝,期时,再想要将将良机寻回来,千难万难。
“范先生,范先生!”
“你之意呢?”
旋即,虎目之光一转,落于叔父身边一人。
叔父行事多谨慎小心,甚至于都有些过于谨小慎微了,对那些人太小心了,太在意了。
太觉他们强大无匹,太觉他们不可战胜了?
“羽儿,此事,如你之言,不能拖延,需要速速将事情定下,时间长了,人心多动。”
“但有不慎,都会引起不可预料的危险。”
“然!”
“这件事也不能太着急,倘若真的强逼太狠,那么,刚才文书上的鱼死网破之意,未必不可能会发生。”
“真走到那一步,咱们的事情,固然有成。”
“那时,无论是他们,还是咱们,都会遭受莫大的危险。”
“若是被秦国所乘,更是存亡之危了。”
“那些人的性子,羽儿你也非不了解,为了一些事,为了能够达成一些目的,没有什么不能做的。”
“若是真逼迫太狠,说不定他们还有投靠秦国之意,就算非所有人,只要有一部分,那时,对楚地的我等而言,也是灭顶之灾。”
“故而,这件事,不能着急!”
“……”
轻轻捋顺颔下如雪长须,范增踱步此间,看向年轻人,也是一笑,也是缓言宽慰之。
“这……,范先生,你之言,还有叔父之言,岂非自相矛盾?”
“又要着急,又要不能着急。”
“此事如何办到?”
“以我之意,就是不能着急,不能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目下的行动已经多有受阻。”
“若是不能继续推进,同样会影响士气的。”
“至于范先生担心他们会鱼死网破,纵然真的会有,也没有什么。”
“这么多年来,秦国对于楚地的扫荡还小?屠戮的楚人还少?那些人真投靠秦国了,真数典忘祖了,我等一样可以支撑下来。”
“没有他们的存在,以后的行事会更加顺利。”
“会没有外在掣肘的存在。”
“若可,接下来找寻良机,汇聚莫大之力,直接将他们困杀之,他们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当有此般结果!”
“……”
项羽不太能接受身前二人的回答。
难道叔父他们看不出局势是紧要吗?
那些人不能放过,既然今岁以来,就开始行自己多年前提出的策略,接下来,也当听从自己的一些意见才对。
鱼死网破?
鱼死了,网不一定会破!
没有那些捣乱的鱼,鱼网会更加的坚韧!
沉声而言,双目瞪大,盯着叔父和范先生,无论如何,他们现在的回答自己不满意。
“都已经历事这些年了,羽儿,一到关键时刻,你还是难以沉心定气。”
“连月来,事情在不断的推进,彰郡、九江郡的大部分,都已经联络起来了。”
“所难就是衡山郡、九江郡以西的部分。”
“依从羽儿你所言,那些人若是继续反抗,继续抵挡,羽儿你会采取强力之力,继而,诸事渐渐走上更加对立、冲突的一面。”
“杀人!”
“灭族!”
“将那些人彻底清理掉!”
“是羽儿你的心意吧?”
“此等心思,我心中又何尝没有?”
“当年秦楚一战,他们做下那般事,我之心情恨不得持刀将那些人千刀万剐!”
“这些年来,项氏一族一次次被他们欺压,为此伤亡的族人不知有多少。”
“那笔账,亦是一笔血债!”
“……”
羽儿又开始冲动了,性情之变还真是有些难。
比起当年,羽儿已经好多了,行事之时,也已经多有收敛了,多有自持了,只不过,还有进益的水准。
羽儿现在多不满,多不悦。
在所想之中。
实则。
若非一些内外之事,自己同样恨不得那些人全部去死,恨不得亲自将他们全部解决掉。
关键。
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
“叔父此言,是有更好的法子?”
“……”
项羽深深的呼吸一口气。
平复心绪,缓和心情。
叔父、范先生既然决定走这条路,也已经走了这几个月了,此时此刻想要退却?
是万万不能的。
接下来,定要继续推进的。
自己。
略有冲动了。
可!
叔父和范先生之意,如何不让人心绪失衡?
叔父不同意自己的意见,他自己又有那般心思,难道说有更好的法子?不知是什么法子。
这里又没有什么外人,当快快道出。
对那些人,自己是一刻都不能忍的。
“羽儿!”
“用茶!”
“这件事……之所以不能着急,是因为即便着急,也不能够在短时间将他们彻底解决掉?”
“传承数百年,树大根深,枝繁叶茂,欲要彻底解决,难以做到!”
“连月来,事情已经推进到那一步,欲要停滞、暂歇……,也是不能够的,故而,也是需要继续有力将事情做好的。”
“那就需要有法子来更好解决此事。”
“在你回来之前,我等多有所思此事,想找出一个可行可用之法,能够很好解决眼前麻烦的法子。”
“是否最佳的法子不好说。”
“起码,是很可用的!”
“坐!”
“这个法子你接下来若觉可行,离开会稽郡后,还需要你用心施为的。”
“……”
范增近前数步,取过年轻人用过的青瓷杯子,再次给于满上,再次递过去。
顺而。
将一些事耐心的解释着。
自己和项梁所言的着急、不能着急,同羽儿所言不太一样。
羽儿之意,需要着急,若是不着急,或许会前功尽弃,或许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或许会给那些人以机会。
拖延下去,诸事难料。
道理自然无错!
而他们所言的不能着急、着急之事,则大部分落于另外的一些事上,相对而言,更加重要的一些事。
伸手指了指羽儿刚才入座之地,范增也是屈膝坐下。
“……”
“彻底解决?虽难做到,若说解决八成以上,还是不难的。”
眉目多蹙,项羽接过茶水。
于范先生看去,无法,只得也是坐下。
范先生所言之意,自己能够明白。
虽难,只要有时间,未必做不到,何况,只要将那些人解决八成以上,剩下的一些人,土鸡瓦狗尔,将不堪一击!
期时,无需项氏一族出手,这些年来遭受他们欺压的另外一些小家族,都能有力。
“哈哈,羽儿你所说的法子,并不是不可行!”
“只是,要付出的代价要大上很多。”
“兵法,韬略!”
“羽儿,你在兵道上的造诣,早年间就已经大成了,为此,你叔父和我这些年来,很少于你言道兵论!”
“但!”
“欲成大事,欲要成就更大的伟业,单单靠兵道是不行的。”
“兵道再强,行军打仗再强,又能如何?顶多当一名将军?上将军?大将军?统帅之人?”
“羽儿,以你之才,楚国还在的时候,稍稍历练之,军功加身,当一名统帅数十万兵马的大将军不难。”
“做到你大父那般的位置,也是不难。”
“不过。”
“你叔父和我对你的期待,不只是止步于大将军,不只是止步于统军的将帅。”
“你大父当年就吃了那样的亏!”
“项氏一族也是一样!”
“对于楚国的史事,羽儿你少幼之时,项燕于你说过不少吧?这些年来,你修习兵道,所知应更多了一些。”
“近两百年来,担任楚国大将军的人都是哪些人?”
“你且说说?”
“……”
范增也自斟了一杯茶水,小口轻抿之,握在手中,看向羽儿,观其踌躇之神色,多笑语。
“两百年来,楚国大将军?”
“哼!”
“多是景氏一族的人,其次便是另外几家,也就这些年来,因大父的缘故,才稍稍变化。”
楚国的史事。
项羽自然了解,自然清楚。
少幼以来,大父为自己讲解兵道的时候,常有引用发生在楚地上的一场场兵家战事。
范先生所问,不需多思,便可有结果。
楚国的大将军?楚国的军将之人,六七成以上都是出自那些人家,越是显耀的位置,越是那些人。
那般事,也非秘密。
楚国上下,都是不言的事实。
范先生,此刻说那些做什么?
不是应该说眼前之事吗?
“那么,你且说说,为何楚国的统军大将之人,多出自那些人家?”
范增再问。
“嗯,自然是因为那些人家树大根深,军中的许多人,就算更加合适,就算更加有统军之才,没有流淌那些人家的血脉,也是难以上位的。”
这个问题,项羽思之,也是不难。
非那些家族的血脉。
非那些家族的家人、门客。
想要在文武两道精进,多难。
也非秘密。
“哦,既如此,那远的事情不说,单单说你大父显耀的那段岁月,军中上下,许多将帅之人,并不出自那几家。”
“为何你大父还隐隐约被那些人钳制?”
范增再问。
“这……。”
“范先生,自然是那些人行事下作卑劣!”
“大父是军伍之人,常年待在军中,楚王又常年待在国都,身边有多有那般奸佞之臣,除非大父亲自入宫,否则,诸事多难。”
“那些人在粮草辎重上钳制大父!”
“在兵刃器械的打造上,钳制大父!”
“多无耻,多卑鄙!”
“大父一心为楚国,他们却不做人,早早就该死!”
“……”
大父在军中显耀的那些年,也是楚军最为强大的一些年,对外征战,无往不利,对内,镇压庄跻等人,国内安稳。
大父又多有提拔有用之才,给了很多人希望。
是以,获得很多人的拥戴和忠心。
偏偏,遇到那些牲畜一样的人。
每每思此,项羽便是多恨。
“说的有些道理,又稍稍远了一些。”
“以前,曾让你多读嬴政喜欢的一些书,如《商君书》,如《韩非子》!还有李悝、吴起那些人所留下的书册!”
“你嫌弃那些书太枯燥,嫌弃那些书多阴谋诡谲,多晦涩难懂,总是不喜欢读它们。”
“韩非在《人主》一篇中有言:人主之所以身危国亡者,大臣太贵,左右太威也。”
“那句话,直接道明楚国近百年来的颓弱之根源!”
“所谓贵者,无法而擅行,操国柄而便私者也。”
“所谓威者,擅权势而轻重者也。”
“羽儿,可知那些话的深意?”
“韩非有语,夫马之所以能任重引车致远道者,以筋力也,万乘之主、千乘之君所以制天下而征诸侯者,以其威势也。”
“威势者,人主之筋力也。”
“今大臣得威,左右擅势,是人主失力。”
“人主失力而能有国者,千无一人,那也是昔年晋国之积重难返之态,宗庙虽有,国朝大力多在六卿之手!”
“最后,又被三家分之!”
“虎豹之所以能胜人执百兽者,以其爪牙也,当使虎豹失其爪牙,则人必制之矣。”
“今势重者,人主之爪牙也,君人而失其爪牙,虎豹之类也,宋君失其爪牙于子罕,简公失其爪牙于田常,而不蚤夺之,故身死国亡。”
“……”
“韩非这篇文章的这些话,直接道明楚国的内忧外患之根源!”
“那些家族之所以强大,之所以强势,之所以一直能够轻而易举的潜质项燕,之所以能够肆无忌惮的操持大事。”
“便是在于那些人僭越了属于楚王的权柄,是以,楚国虽有楚王,而楚王无力。”
“他们则有力很多,无它,他们攫取了属于楚王的力量。”
“他们攫取了属于楚王的爪牙之力,是以,他们数家之力,爪牙在手,整个楚国便是在手中。”
“你大父虽强,对比整个楚国如何?”
“自然不敌,自然落入下风!”
“这般情形下,哪怕数百年来,一些令尹、大将军不是出自他们一家,可……若无他们的配合,那些令尹和大将军也当如同虚设。”
“哪怕尊贵如楚王,也是如此,想要做一些事,偏偏爪牙之力不在己身,偏偏威贵之力不在己身,楚王艰难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