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宁对培育RDA骑乘马这个方案并不太感兴趣,所以略过了这一部分,马政报告上罗列了这些年他们在济州岛当“弼马温”的全部工作,不少杨宁都参与过,其中的甜酸苦辣,可以说都尝到了。
对尼克来说,他只是养马。但是对杨宁,除了帮忙养马,他还要建立一整套马匹的调教训练体系。
马是一种敏感的动物:巨大的声响,环境的噪音、过于密集的人群、突然的闪光……甚至只是身后晃动的人影都会使得它受惊,产生应激反应,轻者损坏物品,重则人马伤亡。即使是民用马匹,也要事先进行一定的调教才能役使。对于军用的马匹来说更是如此。毕竟它们要在炮火横飞的战场上奔驰,还要迎着刀枪毫不犹豫的践踏尸体,跨过火焰,这都需要大量的大量的脱敏训练才能适应。
还有调教训练体系。骑兵教导队、辎重兵教导队、炮兵教导队的学兵,轮流到马圈实习,学习养马、驭马、调教。每一匹准备投入役使的马,都要经过至少三个月的调教训练才能上岗。
杨宁想起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的学兵,想起他们第一次给马挂掌时的笨拙,想起他们被马踢了之后龇牙咧嘴的样子。六年过去,这批人里已经有不少成了骨干,有的当了军士、军官,被派到山东、两广,成了各部队的驭马教官。
杨宁合上报告,靠在藤椅上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远处马厩隐约的马嘶声。这六年来一匹匹从劣质蒙古马里选育出来的改良马,现在凑成了三个中队。
只有亲身经历了这六年来一切的人,才能体会到这几声马嘶声的宝贵。
“真是千里之行呐,”杨宁想着,眼前掠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罗岚、朱胜松、孟雪琪、宋飞、陶然、陈汉东……“你们还好吗?”他默默道。
这些沧龙骑士团的成员们,如今分散在天南地北,有的北上辽东,有的南下安达曼群岛,留在海南的,也多分散在各个部门,很少有机会再聚,当初“大骑兵”的梦想,也渐渐在工作和生活中消磨殆尽。
“沧龙骑士团”是元老中冷兵器和古代战争爱好者组成的社团,这些被蒸汽朋克团视为死对头,华夏社视为眼中钉的“洋奴”总共只有十个左右,但是却是动手能力却很可观――倒不是说他们擅长制作,而是没事就凑在一起搞各种“测试”了。尽管聚会不多,但是每次聚会几乎都是扛着各式沉重的铁家伙,牵着马,挥舞着各种样式古怪的兵刃劈斩着各种材料的靶子,或者是全副披挂的拿着没开刃的剑与戟对砍,整个一副热火朝天的样子——这比穿越以前偷偷在家藏着刀剑和弩要踏实多了。
杨宁对骑兵盔甲的执念,和他在骑士团的活动有着莫大的关系。
“干脆去看看两个德国佬的盔甲做得怎么样了。”他忽然起了这样的念头。正好黄昏时分也没什么事情安排。
杨宁推开作坊的木门时,一股混合着煤烟、热铁和淬火油的熟悉气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比马厩里的草料味还亲切。
作坊设在骑兵教导队的一处独立院落内,这里杨宁专门为骑兵设立的军械修造所。因为制式装备都是从临高供应的,平时这里主要做得是维修工作,只有少量的“试验性军械”在这里打造。
院子不大,一座桁架式的工棚和一座车间就是全部了。虽说天色已经昏暗,里面却是热火朝天,烘炉烧的通红,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
汉斯和奥托正在工棚里面忙碌。
杨宁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汉斯正对着一块钢板测量,卡规在他粗糙的手指间显得格外灵巧;奥托拿着手锤边捶打边根据火焰的温度大声的用走调的汉语指挥烧火的朝鲜小工调整鼓风机的风量,火光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两人都穿着粗布工装,扎着皮围裙,袖子卷到肘部,露出的手臂上疤痕累累——那是几十年铁匠生涯留下的印记。
两人干活的时候十分专注,很有点传说中的“德国工匠精神”。杨宁对他们颇为满意――这两位工匠的手艺没说的。
杨宁原本多少是有些担心的——这个时空的德国工匠手艺究竟如何,谁也没见识过;愿意漂洋过海到中国来的,究竟是真有本事的匠人,还是混不下去的平庸之辈,谁也说不准。
在汉斯和奥托抵达济州岛之后,他立刻下了一套四分之三板甲的订单。一是测试下他们的水平,其次,也是主要的目的是为了满足他个人的嗜好。
没想到看到成品之后,杨宁差点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那套板甲做得实在太精美了。虽然比不上旧时空大都会博物馆或伦敦塔兵器库里那些顶级藏品,但就“实战甲”的标准而言,已经堪称精品。尤其是和他在旧时空花重金买到的那些复刻铠甲相比差距立刻就显现出来了。那些复刻品大致可以做到“形似”,最高级的仿制品在细节大致能做到了一比一还原,却毫无灵性可言;而眼前这套,线条流畅,比例匀称,每一个铆钉的位置都恰到好处,仿佛铁料本身被注入了生命。
德国佬的手艺得到验证之后,杨宁放心大胆地把半身甲的制造任务交给了他们。
汉斯和奥托起初是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来到“澳洲国”讨生活的。刚抵达临高时,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几乎以为自己到了地狱——那艘巨大的铁船、冒着黑烟的火车、轰鸣不止的工厂,每一样都超出了他们最疯狂的想象。过检疫营的日子更是让他们差点疯掉,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用闪亮的器械检查他们的身体,把他们按在水里反复冲刷,仿佛他们身上带着什么了不得的瘟疫。
但德国人适应能力确实很强。17世纪已经散布到了欧洲“基督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大西洋沿岸到莫斯科郊区,到处都有德意志移民的聚居区。漂泊和适应,几乎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本能。所以没过多久,汉斯和奥托就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更让他们意外的是,他们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这里。
那种工业化社会的快节奏和高强度工作,很快就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近乎被催眠的沉浸感——和从前在纽伦堡的作坊里干活完全不同。那时候,最累的时候是身体的疲惫;而现在,是全身心被卷入某种巨大节奏中的亢奋。而“澳洲人”为他们提供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材料和设备,更是让他们大开眼界。特别是那些轧制精良的钢板和规格统一的钉子——从前,这些东西都需要他们一锤一锤敲打出来,耗费无数时间精力。现在,他们可以直接用现成的材料,把心思花在真正的技艺上。
效率提高了,质量反而更好了。
“首长!”奥托先看见了门口的人,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汉斯也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活计,用略带生硬的汉语说:“首长,您来了。”
杨宁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踱步进来,四处打量着。靠墙的木架上摆着几件成品—半身甲、护臂、护腿,还有几把尚未装柄的马刀坯。墙角堆着从临高运来的轧制钢板,整齐地码成一人高的垛。最里侧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各种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卡尺,还有一些杨宁也叫不出名字的玩意儿,显然是汉斯他们自己带来的。
“这些钢板用得顺手吗?”杨宁走到那堆材料前,用手敲了敲最上面的一块。钢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用德语问道。
汉斯走过来,点点头:“非常顺手。厚度均匀,几乎没有杂质,不用反复锻打除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以前在纽伦堡,就算是最好的铁,也得烧红、锻打、折迭、再锻打,反复几十次,才能得到合适的材料。这里……”他拍了拍钢板,“直接就可以下料塑形加工,省了七八成的工。”
杨宁笑了笑,两个德国佬不知道,这个修械所里最值钱的材料就是这些不起眼的钢板――在海运途中它们有些生锈了。它们是马袅钢铁厂生产的高碳耐磨钢材,经过了表面硬化处理处理,其硬度和韧性都远远超过了这个时空最好的米兰盔甲用钢。
“效率呢?”杨宁问。
奥托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以前打一副半身甲,从下料到成型,最快也要三个月。现在……”他指了指架子上那几件成品,“这几副,从开料到完工,一共用了十天。十天!”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杨宁面前晃了晃,“还是在要教那几个学徒的情况下。”
杨宁走到架子前,拿起一件骑兵胸甲,这件铠甲大概有十公斤重,分量不算轻,但比欧洲同时代动辄二三十公斤的“移动堡垒”轻多了。和机械厂当初制造的样品可谓分毫不差,
甲片打磨得光滑锃亮,边缘卷边圆润,没有一丝毛刺。胸口的弧度流畅自然,既考虑了防护,又留出了活动的空间。他翻过来看内侧,铆钉排列整齐,每颗都敲得严丝合缝。这即是他们的高超手艺,也得益于修械所里的各种辅助设备、工具和量具。
“这些物件太好用了。”汉斯很是兴奋,“特别是台钳,还有那些磨削的工具,每一件都那么趁手,想做什么样子就能做出什么样子――我从未觉得自己的手指是如此的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