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之上,浓郁的黑与纯净的白扭曲成了一团旋涡,在其交界的地方,繁复的色彩被挤压,占据,最终变成了微不足道的缝隙。
于此,螺旋交织而成的飞鸟拔地而起,那旋涡中心所在的位置正是双眼所在,飞鸟振翅而起,就连巴沃特利也感到了那飞鸟于绝望中振翅的美丽。
他默默收回了手。
在历史的视野之中,无论真伪,皆被那黑白的洪流卷入,碾碎,丹希身为筑坛人,其本身便是最大的食客。即使吞下剧毒的伪史,她也完全不再关心,而是持续洞穿着每一层紫罗兰城的记录,并将其迅速覆涂。
直到飞鸟那已经近乎失去理性的视觉当中,终于出现了一个神明的影子。
那应从紫罗兰城诞生的神明,站在时间之外,凝望着这个失色的飞鸟。
她已经离星星足够近了,近到只要抬起头,就能真切地看到祂,但飞鸟终究只是穿梭于时间之内,即使她那不要命的穿透能够击穿最为久远的过去与未来,她能看到的也只是神明在时间中留下的片片碎影而已。
而生命已然达到了这般燃烧的尽头,伪史的威力从她体内开始爆发,悖论撕裂其躯体,令色彩从黑白之中解放出来。吞噬历史之人,最终也逐渐溶解于历史之中。
在溶解只剩一个头部的时候,丹希忽然抬起头,是的,那一瞬间,神明认为她确实发现了自己。
一声清脆的啼鸣,穿过了时间。
神明的知识让祂立刻解读了那声啼鸣之中包含的信息,一个坐标,尽管筑坛人终究无法脱离时间,但集散地内的学习却让她拥有了时间之外的知识。一次观测,一次机会,让她有机会将神明的坐标广播了出去。
看来……终究要放弃紫罗兰城了。
神明并不会纠结于自身的不完美,一次补完而已,对于祂这样的存在来说虽然重要,却也不是不可或缺。祂没有那些贪婪和欲望,亦不存在对丹希最后挣扎的任何评判,只是简单地下达了这个结论,随后便消失了。
几乎就在神明消失的同时,这片时间之外的地方猛地裂开了无数暗金色的缝隙,足以将空间湮灭的射流从那些缝隙中喷出,几乎是在零点几秒内将这里清扫了一遍。
“太慢了吗?”
“嘎!咔?”
“哔噗——哔——啵——”
乱糟糟的声音从各处出现,什么样的语言和信息在空间中杂乱传开,但又迅速回归于寂静,只有一个声音带着恼火说道:“该死的,是广域播报,赶紧走,不然等四十二号腾出手来咱们都得完蛋!”
随即,所有暗金色缝隙同时消失,宛如从未存在过一般。
巴沃特利借助钟表匠的视觉,冷眼旁观到了这一幕。
他看不清那个神明,却能看到之后的清扫。他没有阻止丹希,也是想看看她最后打算做什么,如今倒是松了一口气。
借助超越者盗猎团的威胁,丹希让那个神明终于不再将目光投注于紫罗兰城,至少这样一来,紫罗兰城既定的命运终于得到了解放,他也不必担心他所敬奉的那个神明,终将成为那位未来神明的影子。
这算是丹希的报复,她清楚知道自己被什么针对了,然后在临死之前,至少给对方造成了那么一点困扰……却也只是一点困扰了。
视野恢复,巴沃特利重新看向眼前缺了好几块的广场。最后那覆涂显然没有控制精度,连广场的一部分都从历史中被抹掉了。不过,也正好将他的目标暴露了出来——对方藏身的楼阁,也在被抹掉的范围之内。
伯尔第看着自己脚下就剩下几根柱子的楼房,又看了看远处的巴沃特利,不由得咂了咂嘴。
“真够倒霉。”
“需要我留下来帮忙吗?”写魂师很有热情地说。
“免了,打不过我自己会跑。”伯尔第握紧短剑。
“跑得掉?”
伯尔第不想理他了,他知道巴沃特利是个游客,这家伙就没隐瞒过。如今看来,他的实力应该也很强大,从刚才出手一瞬间的情况,大概可以判断是秘术使。
秘术使虽然麻烦,不过也不是跑不掉,他最怕的是遇到那个据说只要杀了你,不管你跑到天涯海角,也不管你留了几条命备用也一并杀死的,星界圣堂的什么隐秘高手,不过众所周知星界圣堂只有女性,所以眼前这人必不可能有那么高的威胁。
此时,其他人也都发现了紫罗兰城的变化。
因为丹希完全是随机穿透了多层历史,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真实的历史,紫罗兰城因而出现了一定程度的变化。如凡妮莎这样的外来者倒是没有受到影响,可那些原本就在本地的,特别是建设以来的各种设施建筑物,很容易受到历史缺失造成的影响。
例如……凡妮莎眼前的地上忽然冒出来的大型建筑。
历史的缺失不一定只会减少什么,也会增加一些东西。
而如此一来,原本适合被用来渗透的平地,自然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被夯实了地基,用以支撑这样的建筑物。而腐汁也在此消失,毕竟这东西从根本意义上讲来自于紫罗兰城亡故的死者,属于紫罗兰城的一部分。
唯有游侠是外来者,因而她被排斥在外,被封在了地下的区域之中。
当然,对于一个同一化的瘟疫使徒来说,这完全算不上致命的威胁,因此游侠一定还活着。
可让凡妮莎没有想到的是,游侠以一种极为暴力的方式破开了土层,连同上面的建筑都被炸塌了一半,在那个浑身泛着辉光的人影落下的时候,凡妮莎看到了她血红色的双目。
“该死……该死的。”
她揉搓着自己的双臂,仿佛要将那并不存在的泥土从身上搓下来,她呼吸粗重,可按理说以她如今的体质,根本不是花费了太多力气的样子。
“这是你搞出来的?哈,没什么区别,反正都是你们这些混账东西……”
游侠往前踏出了一步,身上的金光又亮了一分。
“气势不一样了。”凡妮莎重新将荒疫变成军刀,斜指对方。
“我确实是打不过你,我认。可是这就不是一个人的战斗,你也该理解吧?战争,这是一场战争。”游侠抬起右手,猛地握紧了拳头,“战争是不计任何手段,只为了最终胜利的。因为失败者的代价过于惨痛,没有人愿意……没有……”
脚步声传来,让凡妮莎皱起了眉头。
在她的感知中,四个人正在踏过她布置的菌毯,向这里走来。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与游侠身上类似的金光。
“这就是……强者?”
铁锤的目光钉在了凡妮莎身上。
“反正我一个人打不过。”游侠冷笑道,“你不会讲什么单挑的道义吧。”
“你是瘟疫的制造者……”铁锤看向游侠,“听你的。”
凡妮莎瞥了一眼,略有些惊讶。她没看错的话,这应该是异本《脑髓辉光》的影响,但异本的作者可不是眼前这个游侠。
“那就上,把她杀了,教会的人,每个都不可信,这些虚伪的家伙都该死!”
游侠的身体甚至在小幅度地颤抖着,按理说她已经完全支配了自己的身体,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只能是她的精神方面确实出问题了。
凡妮莎又看了一眼那被破坏崩塌的建筑,若有所思。
“看来……活埋对你来说是个不好的印象。”
游侠双瞳微微一缩,悍然出手!
她没有使用最擅长的格斗技巧,而是直接动用了瘟疫大君授予的神术,抬手之间,便是一道令人目眩的光晕直扑过来。
狂躁术,基本就是让人失去智慧的效果,以凡妮莎这种战术风格要是中了这一招大概也离死不远了。凡妮莎见状直接挥刀切下,将这个法术凌空斩断。
“我听说过这种疾病……”凡妮莎劈开法术之后瞬间消失,出现在游侠身后,刀锋对着她的脖子斩下,“战场下来的人,会有一种宛如一部分灵魂被留在那里一般。”
“滚!”
游侠反手拔出腰间一把形状古怪的兵器,像是一把被弯折过多次的铁棒,这把武器居然挡住了凡妮莎这一刀,而没有如之前那样被损毁。
紧接着,以铁锤为首的几个人围拢了上来。他们没有拿什么特殊的兵器,都是从城里各处废墟中随便捡的锤子铲子之类的东西,可动作却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清楚。
游侠让出了位置,看到铁锤一拳砸了出去,他完全不顾凡妮莎的刀刃,在这个瞬间,手臂上的金色光辉几乎聚集到了一起,与此同时连凡妮莎身上都亮起了金光。
一种更加纯粹,更加贴合疯狂之王的力量。凡妮莎的刀甚至没有斩断那条手臂,只是砍出了一个缺口,反而是自己被震得退出了一段距离,要不是瞬间移动速度快,恐怕旁边的人的武器就落在她脑袋上了。
她可不是那个凡妮莎,并不清楚这身护甲的防护能力上限有多少,没有硬接任何攻击的底气。
游侠也有些惊讶,她能看得出来,铁锤这几个人的融合纯度完全不如自己,但战斗中发挥出来的攻击力远高于自己。
难道说疯狂之王的力量,就必须要放弃足够多的理性才能发挥出全力吗?
她一直不敢这么做,是担心自己再也无法取回自己的正常心理了。可如今,恰好她刚刚经历了一次极大的恐怖。
原本只是沉入腐汁试图寻找机会,却在一瞬间周围变成了结实的土壤。那一瞬间,她恍然以为自己仍然还在那浸透了血腥与焦臭气息的战场泥土之中,所有所谓的与神明交易,以瘟疫使徒之身重获新生这些,都不过是窒息之前的幻觉而已。
即使她获得了能轻易破开土壤而出的力量,但那一瞬间,她真的是条件反射般发挥了自己全部的力量,将上面的一切都掀飞了出去,她知道自己在那个时候失去了理智,而确实那爆发力远超自己现在能够驭使的力量。
“嗯……”
凡妮莎一边轻盈地和铁锤等人周旋,一边观察着游侠的状态。
铁锤却越打越是兴奋了。
他能够击败克罗姆,也是靠着这顽强的躯体以及不讲理一样的力量,只是力量在凡妮莎鬼魅一般的身形面前并不能发挥出多少效果。明明他感觉自己一拳就能打碎对方的脑袋,可压根摸不着凡妮莎。
这确实是个足够强的敌人,也是铁锤一直在找的对手,最重要的是——
“我已经适应了!”
铁锤咆哮了一声,凡妮莎感觉自己身上的金光越来越多了,她清楚那是铁锤标记出来的弱点,一旦被命中,恐怕结果会跟克罗姆司教一样。
这帮精神和躯体同化的家伙,根本不畏惧病毒侵蚀,除非动用大规模杀伤武器,彻底将他们湮灭,否则无论是什么样的伤害,他们都可以靠精神带动的方式强行恢复。
铁锤的又一拳几乎擦着她的鼻尖扫过,瞬间移动似乎也被对方捕捉到了规律,很难再起到偷袭的效果了。凡妮莎眯起眼睛,猛然闪出了十米距离,手中的军刀立刻变成枪械,立刻展开了连环射击。
强击疫群都不需要进行靶向认定,便洞穿了他们的身体,可惜如今身体已经不是他们的弱点了,收效甚微。那些人依然不要命地扑了过来,凡妮莎瞥了游侠这个从刚才开始就不亲自动手的家伙一眼,冷笑道:“越是痴愚,弱点越少,越是疯狂,越发强大。这就是你们敬奉的神明?”
游侠看着那些追逐着凡妮莎,内心只剩下战斗的疯子,一时间,视野内只剩下了他们身上闪耀着的金光。
生存,是她向神明的索求,而生命赐予了她这份馈赠。
既然如此,哪怕需要付出一些代价交换,为了能活着,为了达到最终的完美……她需要这个,而她明明是比这些家伙更加完美的形态。
她只需要再一次将自己活埋,而这一次,她无需再去恐惧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