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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8章礼之用和为贵

    三色旌旗飘飘,一队人马离开了河洛主战场,向着太谷关方向进发。

    在队列之中,司马懿忍不住回头而望,心中多少有些怅然。

    他想不明白。

    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似乎昨天还是小甜甜……

    大军行进,不算快也不算慢,在行进的过程中,司马懿终于有足够的时间来面对自己,反思自我……

    然后,司马懿面对斐潜的那份任命之时的不甘和不解,也在马蹄声声,盔甲铿铿之中,渐渐的清晰了起来。

    司马懿无疑是个聪明人。

    收复太谷关,打通嵩山通道,连接荆襄——

    这战略意义毋庸置疑。

    斐潜没有拒绝司马懿的这一部分的建议,可为什么要让他在南阳?

    出任南阳太守,抚治一方,也算要职。

    可这分明是把他从决定天下归属的核心棋局中,轻轻拨开,放到了侧翼的棋盘上。

    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他分明没做错什么啊!

    人马摇摇,旌旗飘飘,碾过冬日萧瑟的官道。

    司马懿端坐马背上,闭上眼假寐,任凭战马跟着大部队缓缓前行,脑中却如车轮般飞速旋转。

    这是他在北域练就的本事,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在战马上吃喝拉撒……

    曾几何时,司马懿觉得自己应该已经在基层历练够了,是轮到他在中枢大展拳脚了,可是没想到转眼之间,他又被外放了。

    虽然是两千石的地方长官,一地太守,可是那南阳,毕竟是荒废之地,残破之所,不仅仅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做不出什么事来,还要仰仗关中荆襄等其他地区的支援。

    司马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开始将自己近期的言行、献策,一一置于心中那无形的天平上称量……

    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了。

    『表面应允和谈,暗中筹备突袭……』

    『打通嵩山,速取太谷,联络荆襄,贯穿南北……』

    这些计策,是他司马懿智慧的结晶,也符合乱世争雄『兵不厌诈』、『机不可失』的常理。

    没问题啊?!

    可为何骠骑大将军似乎总是更倾向于看似更『笨拙』、更『缓慢』的方式?

    甚至还修建了训练场……

    这倒也罢了,为何斐潜会一而再的同意曹操推迟会晤?

    为何对于刘梁二人的所谓关防密报无动于衷?

    甚至听闻了关羽冒进的反应,也和自己所判断的有所不同……

    对了!

    就是这个!

    斐潜面对关羽冒进时的反应!

    以及随后对自己提出『妙计』的冷淡!

    司马懿心中蓦然一惊,顿时睁开眼,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头顶飘动的三色旗帜,似乎感觉到骠骑大将军审视的目光,正透过三色旗帜投射到自己身上来!

    之前司马懿身在局中,身为谋士,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聚焦于『破局』——

    如何最快、最有效地击败眼前的敌人,夺取关键的目标。

    他的思维被『胜负手』、『奇谋』、『斩将夺旗』等等这些概念所占据,所有的算计都围绕着如何最大化己方军事政治利益,最小化的代价……

    而这个『代价』么……

    司马懿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从未真正跳出来,站在更高的角度,去思考『破局』之后要建立一个怎样的『新局』?

    或者说,在司马懿的潜意识里,他认为只要击败了曹操,占据了土地,剩下的『治理』不过是水到渠成,按部就班的事务罢了!

    直到此刻,远离了中军帐的肃杀与密集的军情通报,独自在赴任的路上,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才纷纷浮现,串联成清晰的图案……

    司马懿想起了诸葛亮风尘仆仆赶到河洛大营后,向斐潜汇报荆襄情况的场景。

    那位年轻的参军,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像个武夫多过于像文官。

    当时诸葛亮的汇报重点,并非斩将夺旗的辉煌战绩,不是堆积如山的缴获数字,更无半分渲染血腥杀戮的快意……

    诸葛亮详细叙述的是如何与徐晃配合,稳定江陵秩序;又是如何安抚蔡、蒯等大族,既利用又制衡;还有如何收拢溃兵流民,编户授田,防止其再度为乱;同时还说了如何修复驿站道路,确保政令粮道通畅……

    甚至诸葛亮还提及了之前在川蜀之中,是如何对于川南蛮部的初步接触、分化、以及怀柔和处置……

    当时司马懿觉得诸葛亮说得这些事,都很是琐碎,甚至有些『拖沓』,不如直接议论些奔袭许县、决战汜水来得激昂澎湃……

    但现在他回想起来,诸葛亮每一个举措,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核心!

    恢复并巩固统治,将军事胜利转化为持久有效的治理!

    诸葛亮的思维,是从一开始就嵌入了『战后重建』与『长治久安』的框架之中的!

    而当时的斐潜,听得认真,问得仔细,显然极为重视!

    为什么当时自己就没能注意到这一点?!

    司马懿不由得挥动了一下马鞭。

    胯下战马以为是司马懿在提醒要加速,便是嘶鸣一声便往前冲!

    司马懿被带动得身躯晃动了一下,连忙勒住马缰绳。

    战马顿时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晃动两下,重重落下,然后喷着响鼻,脖子左右乱晃,意思是你司马懿是狗吧?又是扬鞭,又是勒脖,到底要哪样啊?!

    司马懿弯下腰,拍摸了几下战马的脖子,安抚了战马的小情绪。

    『重民……安民……天下非一人之天下……』

    司马懿忽然回想起这些斐潜之前说的话……

    司马懿以往总觉得,这些话,不过是历代明君贤臣都要标榜的『正确口号』罢了,是包裹权力斗争与利益分配的华丽外衣。

    他司马懿自己,不也是常将『为天下计』挂在嘴边?

    可如今看来,或许斐潜并非说说而已!

    斐潜可能是真的将『民』视为根基,将『治理』视为比单纯军事征服更复杂、也更重要的事情!

    斐潜的大战略,或许是要以一种特定的,能够重塑秩序的,赢得长久民心的方式,来『解决』曹操,平定中原,并借此过程,将斐潜的那套新制度、新理念,推行到整个的天下!

    所以,相比之下,他司马懿的计策,虽然精巧狠辣,能收一时之奇效,却可能留下隐患……

    背盟偷袭,则容易失信于天下。

    急功近利夺许县,则可能激起颍川士族更剧烈反抗,破坏战后的迅速安抚。

    过分强调眼前军事冒险,可能忽视地方稳固与民心向背……

    这些都与斐潜追求的秩序重建,背道而驰。

    『原来,我之智,仅局限于破旧;而主公之略,意在立新……』

    想通此节,司马懿心中顿时涌动起了极其复杂且矛盾的情绪。

    『愚蠢!』

    一个尖锐的声音在他心底嘶鸣,『如此妇人之仁,迂阔之见!天下兆民,大多浑浑噩噩,只知眼前衣食,谁管你长治久安?莫说什么史笔如铁?!史笔从来握于胜者之手!更何况待骠骑百年之后,后来者焉知不会改弦更张?那些泥腿子,今日受恩惠,明日便能忘个干净!费尽心机,做此吃力难讨好,见效极其缓慢之事,岂非愚不可及?』

    『未必!』

    然而在司马懿的心底深处,也有另一个微弱却无法完全忽视的声音在反驳,『若真如主公这般去做呢?若真能打破这三四百年,治而后乱,土地兼并,地方豪强坐大,终至崩坏之局呢?若真能让这天下将来可以少些战乱,多些安宁,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那或许,才是真正大义,真正功业吧?』

    极端矛盾的两种思绪撕扯着司马懿,令其难受非常。

    这股无处排遣的郁闷,自省后的挫败感,以及对未来可能被边缘化的隐忧,混合成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种情感囤积在心中,压得司马懿很是难受。

    他不愿去质疑斐潜决策的正确性,那无异于否定他现在所依附的,也是最有可能赢得天下的集团的根本路线。

    但他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认同这条看似迂远的道路是最优解。

    他需要一个具体的宣泄对象……

    那么就是诸葛亮了!

    是的,诸葛亮。

    若非此人突然出现,以其那种迥异于传统谋士,更贴合斐潜战略思维的汇报与风格,形成了和司马懿的鲜明对比,那么或许骠骑大将军还不会如此快的察觉出他司马懿的在谋略方向上的『细小偏差』?

    若无诸葛亮,他司马懿或许仍是中军帐中不可或缺的智囊,他的计策即使有些剑走偏锋,但是依旧可能因无人对比而被采纳,或是在修改后使用!

    简单来说,司马懿他被诸葛亮完全『替代』了!

    『若非诸葛孔明……主公又岂会将我外放历练?是了,定是如此!』

    他自诩才智超群,敏锐果决,却在『战略贴合度』这项更隐蔽的考核上,输给了这个看似武夫的荆州士人。

    司马懿又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中,有对自身局限的隐约认知,有对时运不济的感慨,更有一种英雄相忌的不甘。

    『既生懿……何生亮啊……』

    ……

    ……

    而在另外一边,也有人同样在感慨。

    『既生铄,何生彰啊?!』

    就在昨天,在陈梁之间的临时营寨中,曹铄和曹彰、曹真闹翻了。

    尽管最终逼退了魏延,并使其遭受相当损失,但曹军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且未能达成歼灭或重创敌军主力的战略目标,实在难言『大胜』。

    受伤的曹军兵卒也难以得到有效的治疗,很多人全靠命硬在抗。

    然而在这压抑的氛围中,却有一个人心中升腾着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成就感』。

    此人便是曹铄。

    在他自己精心构建的叙事里,这场恶战的关键转折点,在于他『英勇无畏』地充当了诱饵,以身犯险,吸引了魏延主力!

    当然,曹铄选择性忽略了是自己部众先溃散的事实……

    如此一来,正是有曹铄的『奉献和牺牲』,才为曹彰的侧击和曹真的稳固防守创造了『宝贵战机』!

    所以曹铄自己认为,他的『功勋』最大!

    为此,曹铄他特意换上了一套擦得锃亮的新甲胄,抚平战袍上的每一丝褶皱,努力想让自己的形象更匹配想象中的『功臣』。每当有低级军官从他面前经过,他都不自觉地挺起胸膛,期待着别人的恭维,或是投来敬畏的目光。

    可是……

    想象和现实,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曹铄很快就发现,那些低级军官的恭维敬畏的对象并不是他,而是曹真和曹彰……

    这是怎么肥四?!

    中军大帐之中,曹彰裹着伤布,半躺在床榻上,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有些苍白。

    在和魏延的战斗当中,曹彰冲锋在前,斩获颇多,也伤得最重,一度昏迷濒危。此刻曹彰他虽然虚弱,但看向曹铄的眼神里,除了烦躁之外,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在曹彰看来,曹铄除了最初按照计划充当了那个并不高明的诱饵之外,在整个战局中几乎毫无建树,甚至屡屡因怯懦而险些坏事……

    相对来说,曹真就沉稳得多,不仅是在曹铄部溃散、曹彰负伤的危急时刻,能够临阵不乱,指挥若定,利用燃烧的车辆残骸和地形组织了有效的梯次防御,挡住了魏延最后的凶猛反扑,还能够在曹彰昏迷的时候,有效的收拢了部队,恢复了队伍的秩序。

    所以当曹彰清醒过来之后,更是看不上曹铄那套华而不实的做派。

    在这样的情况下,三人聚在一起商议后续行动之时,气氛便有些微妙。

    曹真先开口,『子文伤势沉重,须立即送回谯县妥善医治,亦可协助丁建阳整备后方,看能否再筹集些粮秣兵员。陈留局面虽坏,但不可尽弃,某当引余部前往,收拢溃兵,联络地方,设法稳住阵脚,阻骠骑东进之势。』

    曹真开门见山,现阶段的局势,也容不得什么客套了。

    曹真顿了顿,看向曹铄,语气平淡地安排道:『至于你么……许县乃帝都,虽无天子,仍不可失。你可速回许县,一则安定人心,二则可协助子扬处理些粮秣转运、文书往来等务,亦是重任。』

    曹真显然已经和曹彰商议过了。

    曹彰回后方,既是养伤也是发挥其勇名征集物资。

    曹真去前线,是承担最艰巨的军事重整任务。

    至于曹铄么……

    让他去许县,是觉得他军事上无能,不如去干点安稳的,属于『门面』性质的后勤政务工作,别在关键战场上添乱。

    这么安排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曹铄一听就不乐意了,脸顿时就涨得通红。这与他想象中的『论功行赏』、『共商大计』,可完全不同!

    曹铄他认为自己应该被委以更重要的军事职务,至少是和曹真平起平坐,而不是被打发去搞什么粮草文书!

    『此言差矣!』曹铄猛地站起,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此番破敌,我部诱敌深入,牵制魏贼主力,功不可没!若非我亲冒矢石,吸引贼军注意,子文何以侧击得手?子丹你又何以有机会整军列阵?如今大局未定,正当用人之际,岂可让我回许县做些琐碎闲杂之事?莫非是有意打压于我不成?!』

    曹铄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前番接战不利,非我之过!实是所部兵卒怯懦,未经战阵,闻敌骑冲锋便自溃散!若换我谯沛精锐老卒,焉有此事?我之谋划胆略,岂是限于统领此等乌合之众?』

    这般话语,就跟我吸粉乱淫但是我依旧是好孩子一般,听得半躺在床榻上的曹彰火冒三丈,忍不住咳出半口血沫子来,『简直……咳咳,咳咳……简直一派胡言!』

    曹真也皱了眉头,语气转冷:『军中之事,功过自有公论。当下安排,乃从大局出发,各尽其能。许县位置关键,事务繁杂,非细心稳重者不能胜任。岂是闲杂?』

    曹真试图用『细心稳重』来给曹铄遮羞,但是曹铄根本不领情。

    见二人一唱一和,咬定要他去许县,曹铄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他们就是联手欺负自己,嫉妒自己的『功劳』,于是他梗着脖子叫道:『我不去许县!我要与子丹一同重整兵马,再战骠骑!』

    曹真看着曹铄,面无表情:『陈留乃敌我交锋前沿,乃险地也。』

    『险地又是如何?我熟读兵书,岂能不知?』曹铄打断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我意已决!要么去陈留,要么……我回谯县协助子文兄长!』

    其实曹铄听闻险地二字,心中又怂了,改了主意,觉得回老家或许更稳妥些,还能借着家族势力做些『大事』。

    曹彰闻言,气得差点从床榻上坐起来,他嘶声道:『你回谯县?你能协助什么?添乱吗?!丁幼阳那边本就艰难,你去除了摆谱,还能作甚?好好好,你这也不愿,那也不想,那么某这就修书一封,将此处战况、各人所为,原原本本禀报父亲就是!请父亲定夺,看父亲是让你去许县,还是回谯县,或是另有「重任」委于你!』

    曹铄顿时眼睛一瞪。

    他深知父亲曹操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尤其厌恶怯战与推诿。若真让曹彰这般『如实』禀报上去,自己在父亲心中本就一般的印象,恐怕要彻底跌入谷底,别说掌握兵权,现有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军事政务上不行,但是在其他方面曹铄可是擅长的,他立刻起身,指着曹彰和曹真,『好好好!就知道你二人容不下我!不用你写什么书信,我自己去找父亲大人就是!』

    曹真试图缓和气氛,『许县确需人手。你若真心想为父亲分忧,便去许县……然需谨记,军中无戏言,令行禁止,绝不可再任性……』

    『我没任性!』曹铄脸色青白交加,胸中憋闷欲炸,甩了袖子便走,『我这就去找父亲大人!』

    说罢,曹铄狠狠瞪了曹彰和曹真一眼,拂袖转身离去,甲胄发出哗啦的碰撞声,仿佛是他心中忿恨的鸣响。

    大帐内,曹彰因激动和疼痛喘息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真则望着曹铄离去的背影,也是缓缓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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