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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绿色的大网

    信封是普通的羊皮纸信封。

    檐花小心的捏了捏。

    里面竟有几分软乎乎的感觉,让人猜不塞了些什么。

    封口处没有用火漆或蜡封,只是涂了点口水,看分量,檐花疑心应该不是这小狐狸的,而是大厅里那头毛茸茸的龙的口水。

    封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

    给苏芽。

    檐花翻过看了一遍,除了那三个字,其他都是一片空白。

    檐花是给钱子昂当过‘书童’的。

    那段时间,她看了很多很多巫师写的字——小巫师的、成年巫师的、老巫师的,有钱人家的巫师、没钱的穷巫师,好巫师、黑巫师,等等,贝塔镇三教九流,汇聚了整个巫师世界最多的可能性,让她在很短时间里学到了很多东西,其中就包括巫师们写的字——她见过的那些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龙飞凤舞,有的一笔一划。

    唯独没见过这么怪的。

    比鬼画符不遑多让。

    只看笔触,她简直以为这些字是有人用脚抓着笔写出来的——而且那只脚可能还是左脚,可能还在抖——没有骨架,没有笔法,没有结构,只看这几个字,她仿佛看到三只正在泥地里打滚儿的黑毛狐狸!

    “——没问题!”

    波塞咚没有注意到小白人儿对着信封陷入沉思,又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重复了一下自己刚刚说的最后几个字,一脸严肃。

    还带着几分企盼。

    那丰富的表情挤在她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配着她头上那双毛茸茸的耳朵,让人不忍拒绝。

    小白人把信塞进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咚咚?”

    大门内,传来蒋玉稍显严厉的声音,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厚重的拱门,落在两个小人儿耳中:

    “你在干嘛?不要影响其他人工作……”

    “——听到了,听到了……这就进来!”

    波塞咚怏怏不乐地答应着,尾巴尖和耳朵一起耷拉下来,没精打采地向屋子里走去。

    临进门前,她还不忘转身,攥着小拳头,朝小白人儿做了个加油的手势,衬着她那皱成一团的小脸儿,无端让人感到了一丝悲壮。

    不就是写作业吗?

    至于么!

    檐花看着那扇石门在波塞咚身后缓缓关闭,呆了呆——她是见过钱子昂夤夜读书的,在贝塔镇,也见过许多其他小巫师努力学习的模样,包括她自己一点浅薄的经历,在她看来,学习应该是件很快乐的事情,哪里至于露出这般辛苦的表情。

    看不懂!看不懂!

    不过,既然受人所托,当忠人之事。

    檐花收敛了杂念。

    回过头,舒展开翅膀,借了几步助跑,轻盈的气流从两侧涌来,托起她宽大的、仿佛天鹅翅膀般的羽翼,带着她径直向天上冲去。

    只不过离地前,身后门里还隐约传来蒋玉批评波塞咚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托举她翅膀的玄风撕扯成碎片:

    “上个厕所……半个多小时……你打算一天都呆在厕所里吗?……如果继续这么惫懒……送出去……交给苏议员……”

    后面的话。

    檐花没有继续听了。

    她觉得偷听别人说话不礼貌——尤其是在别人以为她听不到的情况下。

    猫先生说过,这个世界最影响人修行的,莫过于‘作业’——不是学生们每天都要做的那种功课,而是造孽的那个‘作业’,比如口业,比如意业,比如身业——其中最容易积累的‘业’,就是由‘偷’带来的身业。

    偷东西,偷看,偷听,偷嘴,偷懒,等等。

    都是身业。

    她现在本源浅薄,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业’,那些‘业’会像掉进清水里的墨汁一眼污染她的根基,让她凝不出晶莹剔透的念头来。

    檐花摇了摇头。

    似乎想把刚刚不小心听到的那些话甩出耳朵去。

    上升的气流托着她宽大的翅膀,使她轻盈地飞在半空中。

    即便以她的眼光来看。

    这个世界显得有些过分荒凉,没什么草木生灵,目之所及,扑面而来的‘白色’让她忍不住恍惚了一下,无端生出一种自己与这个世界格外契合的感觉——猫先生是因为自己‘小白人儿’的特殊颜色,所以才让自己来这个世界吗?

    檐花不得而知。

    她睁着银眸,扑闪着洁白的翅膀,环顾天地间,整个世界仿佛是被一块块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白色色块拼凑在一起的。

    银白色的是蜿蜒在大地上的湖泊与河流,那些水道曲曲折折,水中却没什么生机,甚至没有多少波纹,死气沉沉的躺在灰白色的大地上。

    灰白色的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山脉的线条不算陡峭,却有一种被撕裂后又重新拼合的嶙峋感,仿佛每一座山都是伤口愈合后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苍白的是戈壁与沙漠,一望无际的砾石和沙粒在地表铺开,偶尔有风掠过,扬起一小片沙尘,在黯淡的天光下化作一团朦胧的浑浊。

    惨白色的是闪电,在遥远的天际无声乍现,蔓延分叉开的电网分野了天穹,一半投落广袤的大地,一半没入灰白色的天空中,将上方诸般混杂盘结着的气机劈的泾渭分明。

    象牙白的是裸露在外的巨大残骸,檐花不确定那是什么生物的骨头,但那些骨头的轮廓太过规整,不像是天然的岩石,更像是某种被时间风化、被魔力浸润的巨大生物的遗存。

    米白色的是大地深处涌起的地气,一股一股,从山脉的裂隙、从河道的边缘、从那些巨大骨骸的缝隙中缓缓升起,起起伏伏,宛如大地在呼吸。

    所幸。

    在这一片荒芜的白色之中,还有星星点点的翠绿,顽强的生存着。

    檐花很容易就能判断出,那些翠绿并非自然的产物,应该就是宥罪猎队在这个世界的作品。它们一点、一点,断断续续,如同项链上的珍珠,沿着某些固定的阵势或者回路缀连在一起,从她身下一直延伸到天地交接的地方,在灰白与银白的底色上画出一条条蜿蜒的线,最终交织成一张颜色极淡、却又巨大无比的、绿色的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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