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跨院之内。
青铜烛台上十余根儿臂粗的蜡烛将堂内照得如同白昼,卸下铠甲的阿卜固刚刚用热水烫完脚,坐在椅子上喝着滚烫的茶水,听闻李窟哥病故消息疾驰百余里赶回奔丧的匹配、被李家兄弟围起来差点白刃相见的恐惧,全都一扫而空。
再想到周道务当众表态对他的支持,心中一股喜悦涌起,舒服的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感慨了一句:“今天真的好险啊!”
一旁,这次随行而来的侄子铁哥,闻言也犹有余悸:“李家兄弟粗鲁不堪、着实莽撞,当时若非各部首领站出来予以制止,怕是要见血了!”
阿卜固放下茶杯,笑着道:“不过也算是虚惊一场,且试探出了各部首领的态度,也不算亏。”
虽然平素他早已与各部首领私底下有过默契,可若非事到临头谁能知道那些人的真正意图?契丹一共八部,除去大贺氏部落之外尚有七部,白天明明白白站出来支持他的不少于四部,由此可见如今李窟哥死了,他这个大贺氏部落二号人物也算是众望所归。
只待长安那边皇帝的诏书送过来,他便可继任松漠都督之官位,成为契丹各部名义上的领袖。
铁哥则有些担忧:“白天虽然阻止了李家兄弟,可谁知他们会否贼心不死?咱们今晚不应该留在这里的。”
阿卜固不以为然:“你错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李家兄弟虽然鲁莽却不蠢,白天已经有那么多部落首领站在咱们一边,又有营州都督周道务当众表态,他们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我动手?我死在这都督府内,他们罪责难逃必成众矢之的!相反,我若是留宿在外才要担忧,万一李家兄弟痛下杀手之手死不认账,谁又能那他们怎么办?”
他活着,便会有人为了利益站在他这一边,费尽心力确保他的安全。
他若死了,李家兄弟成为大贺氏部落真正意义上的首领,又有谁会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他们?
只要他身在都督府,料想李家兄弟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冒着整个契丹分裂的巨大风险向他动手?
更何况他随行而来的三十铁卫各个骁勇善战,此刻就在跨院周围警戒,李家兄弟想要冲进来可不是那么简单,稍有动静便会惊动其余留宿在此的各部首领。
铁哥想了想,觉得叔父言之有理,便也彻底放下心来,一边畅想未来,一边喝着小酒。
叔侄两个聊了一会儿,各自登榻沉沉睡去。
夜半之时,李家兄弟各自带领一队家兵分前后包围跨院,百余人杀气腾腾,不少家兵手中燃着火折子,身后有人抬着装满了震天雷的木箱子。
大唐对于火器管控极其严格,每一杆火枪、每一尊火炮都要编号登记造册,若有遗失追究到底、阖家连坐,所以外人想要得到难如登天。但是震天雷这种虽然杀伤力巨大、但技术水平不高的火器的管理则相对松懈,流落在外不少。
而现在李家兄弟手中的震天雷已经是大贺氏部落数年来通过各种手段得到的所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的击杀阿卜固,兄弟两个连家底都搬空了……
一声呼哨在寂静夜晚突兀响起。
李枯草离、李尽忠分别带着麾下家兵冲向跨院,震天雷点燃引线之后在墙外投掷进去。
轰轰轰!
整个都督府火光冲天、地动山摇。
李尽忠拎着钢刀,大声道:“用震天雷开道,杀进去!”
“杀!”
麾下家兵翻越已经倒塌的院墙向里冲去,房舍外人影幢幢,阿卜固随行而来的铁卫仓促之间已经布置防御。这些铁卫身躯雄壮、骁勇善战,依托房舍构筑防御阵线,足矣抵挡十倍之敌。
然而再强悍的躯体在火器威力面前也不堪一击。
夜色火光之中震天雷雨点一般投掷过去,炸裂之后将房舍掀起、倒塌,破碎的弹片四下飞溅,战力强悍的铁卫被弹片击中之后骨断筋折、血肉横飞,一片一片扑倒在地。
李尽忠眼珠赤红、极其亢奋,大呼小叫:“继续!继续!将所有震天雷都投掷出去!”
前院的李枯草离也带人杀入跨院,震天雷疯狂投掷。
轰隆之声连成一片、声震四方,整个跨院十余间房舍顷刻之间墙倒屋塌、夷为平地。
“随我冲进去将阿卜固找出来,所有人不要活口,都杀干净!”
“杀!”
李家兄弟各自带人冲入废墟,每搜出一人无论死活皆予以补刀,终于在正堂后的卧房之中找到被房梁压在下边的阿卜固。
此刻的阿卜固只穿着贴身衣物,房梁正好砸在他胸腹处,整个胸膛都凹陷下去,大口大口吐血,看向李尽忠目眦欲裂,勉强说道:“你敢杀我,就不怕整个契丹因此分裂,而你沦为契丹的罪人吗?”
李尽忠根本不跟他废话,一摆手,身后的孙万荣大步上前手起刀落将阿卜固的脑袋剁下来,然后抓着发髻将人头高高举起,大声道:“投毒杀害祖父的凶手已经伏诛!”
契丹人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与汉人打了几百年的交道,自然也懂得“师出有名”的道理,所以即便杀了阿卜固纯粹为了争夺大贺氏部落的权力,却也要给对方冠以一个罪名。
既然祖父死了,那就诬陷是阿卜固所毒杀,身为孙子为祖父报仇理所当然。
至于旁人信不信、服不服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百余家兵踩在废墟之上,周围火光冲天,皆高举兵刃齐声大呼:“杀!杀!杀!”
整座都督府地动山摇。
奔丧未来留宿都督府的各部首领皆被惊醒,从床榻之上爬起床穿戴整齐之后带着人匆匆而来,见到火光之中孙万荣高高举起的头颅,一时间尽皆失声。
李家兄弟这是疯了吧?!
纥便部首领窟利野指着孙万荣大声喝斥:“阿卜固乃是大贺氏的功臣,如今更是松漠都督的人选,你怎么敢对他痛下杀手?”
李尽忠冷笑道:“祖父虽然年岁已长,但身体素来康健,如今骤然离世极不寻常,秘密调查之下发现是阿卜固收买了祖父身边仆人在他饮食之中投毒,只为了篡夺松漠都督官位!现在我已将他明正典刑,头颅将会放在棺椁之前祭奠祖父在天之灵!”
所有人都觉得这厮疯了。
窟利野怒道:“空口无凭,死无对证,你认为有人会信吗?”
李尽忠不屑一顾:“爱信不信!我现在为祖父报了血仇,告慰他在天之灵,已经尽到一个孙子的责任!你们若是仍旧在此叽叽歪歪,休怪我手中钢刀不讲情面!”
诸人都吓了一跳。
这是要将他们这些部落首领给一勺烩了?
亦或者,李窟哥之死根本就是骗局,就为了借机将他们都骗过来一并剪除,使得大贺氏部落真正意义上统一整个契丹?
很多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闭上嘴巴,不敢激怒这个疯子。
李枯草离上前从孙万荣手中接过阿卜固的头颅,大声道:“今日大仇得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还请诸位做个见证!请吧!”
当先大步走向灵堂。
李尽忠则其余家兵则将各部首领团团围住、虎视眈眈。
各部首领又惊又怒,你杀了阿卜固也就罢了,毕竟是你们大贺氏部落自家之事,可凭什么要我等给你作证阿卜固该杀?
但形势所迫,没人敢反驳李枯草离,没见到李尽忠虎视眈眈、跃跃欲试吗?
说不定当真下令将他们一并杀了……
只得跟随在后来到灵堂之前,看着李家兄弟将阿卜固的头颅放在一张供桌上,跪在灵前痛哭流涕的述说着如何察觉阿卜固投毒、又如何不顾一切斩杀阿卜固报仇。
各部首领此刻也冷静下来,看着李家兄弟,各自心中蠢蠢欲动。
李窟哥活着的时候足矣威压全族,不仅在大贺氏部落一言九鼎,在整个契丹八部之中亦是威望绝伦。
可现在李窟哥死了,李枯草离、李尽忠两兄弟哪有那样一呼百应的威望?
阿卜固是大贺氏部落的另一大势力,李窟哥时候便是当之无愧的大贺氏第一人。
他现在被杀,其家人、族人岂能善罢甘休?
大贺氏部落的内乱就在眼前。
而多年以来,契丹都是以“大贺氏联盟”的架构存在,大贺氏部落的实力足以横扫其他七部。可一旦大贺氏部落陷入内乱、自相残杀,势必实力大损,这岂不是给予其他部落执掌契丹牛耳之机会?
甚至于将整个大贺氏部落吞并都有可能!
虽然杀害阿卜固的理由冠冕堂皇,可谁不知道那是假的?
再者,白天的时候营州都督周道务刚刚当众表示支持阿卜固继任松漠都督官位,奏疏已经送往长安,这就是大唐的官方态度,现在阿卜固死了,肯定影响大唐对于辽东的战略部署,对于行凶者岂敢善罢甘休?
一场利益重新分配的契机已经摆在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