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喝着茶水,淡然道:“殿下乃国之储君、社稷之本,维护殿下便是维护法理,吾辈臣子自当视死如归、死不旋踵。然陛下如今虽懵懂天真,但他日必然也当有所抱负,今时今日谁又能保证什么呢?”
他目光直视苏皇后,道:“倘若微臣现在给了您保证,也只是为了骗取您的委身相就而已,吃过了玩过了,他日不认账的时候您又能如何呢?”
苏皇后俏脸煞白,美眸瞪着房俊,咬牙道:“你就算吃干抹净不认账,我也认了!”
房俊愕然,明知我事后有可能不认账,您还这般豁得出去?
将他绑在东宫这辆战车之上,皇后赢了,付出一切都值得;
即便最终什么都没有,能睡了他,也认为是占了便宜……
“皇后英明,反正您不吃亏是吧?”
苏皇后脸色由白转红,嗔怒道:“说什么胡话呢,我不知付出多少的代价,吃了大亏了!”
房俊狐疑:“微臣怎地看不出您是吃亏的样子?该不会所谓的让我支持殿下都是托词,实则是觊觎我坚实的臂膀、健硕的胸膛……嘶!皇后饶命!”
却是苏皇后羞怒交加,干脆将上本身由茶几之上探过来,伸手狠狠掐住房俊胳膊上的肉皮儿拧了一圈。
倾国红颜近在咫尺,如兰香气呼吸可闻,那探过茶几的上半身线条美好,甚至从微微敞开的领口可见温腻白皙、峰峦起伏……
房俊却是避开目光,小声求饶。
苏皇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似乎自己所有的矜持都在这厮面前逐渐衰弱、甚至瓦解,言语越来越亲昵,举止越来越暧昧。
松开手指,反身归座。
缩进袖口的手指似乎还残留着对方臂膀上坚实肌肉的触感,愈发令她心跳加速,一张倾国倾城的俏脸红云密布、云蒸霞蔚。
抬手拢了一下鬓角散发,好容易喘匀了气息,柔声道:“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小孩子性情未定极易受到旁人影响,是要一点一点予以引导、教育的。如你这般甩手不管任其成长,长歪了的可性能极大……你也不想太子将来与你离心离德吧?”
房俊摇头,道:“皇后还是未能理解、看透当下之局势,‘限制皇权’这四个字看似大逆不道,实则却是天下所有人所憧憬之未来,试问,有谁愿意生死操于旁人之手,身家性命只在旁人喜怒之间?”
苏皇后默然不语。
这其实就是所有问题之症结所在,随着宗室勋贵、世家门阀的权力进一步衰弱,再不复此前“与皇帝治天下”的强盛,一个最为浅显且直接的危机重新摆在面前。
当身家性命、财富荣辱之得失只在皇帝一念之间,谁能保证自身之利益?
房俊轻声道:“以法治国,乃大势所趋。”
宗室勋贵也好、世家门阀也罢,现如今基本丧失了军权,就连各家之私兵部曲数量都受到严格限制,势力极大削弱。却又在海贸之中赚取了大量钱帛,财富如云,愈发感受到皇权所带来的威胁。
如何保证自家之财富可以世代相传、不被强权所褫夺掳掠呢?
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以法治国。
唯有将一切都置于法规、律例管理之下,做到“有法可依”,才能确保自身利益——只要我照章纳税、遵纪守法,即便是皇帝也奈我若何!
鉴于当下大唐蓬勃发展、社会变革日新月异,这是一条必然的道路,是滔滔大势。
谁逆势而行,便是与整个天下为敌。
结局只能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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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沸了,如松涛,如蟹眼。
盖文懿从茶几下的箱笼里取出一块青绿间杂着白毫的茶饼,是顾渚的春茶。用茶钤夹着,搁在炭火上慢烤,直到茶香漫出来,外壳微微起皱。趁热用纸裹住,以茶槌敲碎,再入茶碾。他双手推着碾轮,一圈,一圈,细末如尘,纷纷落在茶罗里。
这时候,銚子里的水已经二沸了。他舀出一瓢,候着。又撒入茶末,再将盐、葱、姜、枣、橘皮、薄荷等细分先后分别投入,竹筅急搅,水涡翻卷,白沫渐起。
那瓢冷水点下去,三沸即成。
用木勺将茶汤舀出注入茶碗,碗中沫饽如积雪,轻嗅,是山岚,是晨露,是窗外的秋高气爽。
啜饮一口,阖目回味,摇头晃脑、啧啧有声。
孔颖达、于志宁、谷那律三人坐在对面,各自端起茶碗品尝,俱是赞誉有加、一脸享受。
谷那律品味着回甘,感慨道:“如今炒茶盛行,虽然得见真趣、伪品自然,但缺了煮茶的繁复厚重,牛嚼牡丹一般。且其茶性寒凉,我是始终喝不惯。”
于志宁也道:“盖二先生煮茶之艺闻名遐迩,堪称一绝,今日品鉴,不枉此生。”
盖文懿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微微摇头,不予置评。
其兄盖文达乃“秦王府十八学士”之一,与他一起被世人秉承为“而盖”,皆为天下名儒。
谷那律是东夷后裔,但博学多识,当年孔颖达编撰《五经正义》便请其襄助,被褚遂良戏称为“九径库”,称赞其对于儒家典籍之见解深刻、熟稔于心。
四人齐聚,几乎等同于当下儒家之代表。
……
孔颖达已经垂垂老矣,如今虽然仍挂着一个书院博士之名头,但身体欠佳、精力不济,早已不去书院教学了。
此刻闻听谷那律的话,笑了笑,道:“煮茶也好、炒茶也罢,不过是同一种事物所采取的不同处置手段,品味各异、却殊途同归,最终不都是饱了口腹?呵呵。”
其余三人也都笑起来,只是各自意味不同。
谁还能听不出谷那律是借由评点炒茶之法来质疑当今“格物之道”的蓬勃发展呢?
此人有着东夷血统,却比很多汉人更为执着于“儒家”,将除去儒家之外的一切学说视为异端。
而在谷那律之类的传统儒家眼中,煮茶法就是他们要严守的传统之一,他们将煮茶法视为“礼法”,是君子必须要予以严守、传承之根脉,绝对不会接受炒茶那种化而简之……
但孔颖达的意见是不同的。
煮茶也好,炒茶也罢,终究都是茶,是要喝到肚子里的,又有什么不同?
谷那律蹙眉,看着孔颖达,满目担忧:“非是我狭隘,容不得其他学说,然则‘格物之道’说是崇尚自然、遵循宇宙万物运行之法,实则荒悖谬论、蛊惑人心,将世间一切都予以量化,认为所有事物都有其根本规则……长此以往,必然导致人心市侩、利益计较,礼崩乐坏啊!”
这就是当下儒家对于格物之道最大的诋毁之处。
儒家讲究的是“道德”,是“仁义礼智信”,是人的最基本修养,而这些东西是极其主观的,一个人的道德水平很难通过做了几件好事、做了几件坏事去准确衡量,甚至未到盖棺定论之时都难以界定。
儒家的核心是“形而上之”,是虚的。
但格物之道却将一切量化,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是实实在在能看得见的。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让他去衡量“道德”、“仁义”,难如登天,可让他去界定格物之道,却信手拈来。
再譬如治国。
面对具体问题,儒家所能给出的是理论上的指导意见,或许正确,却高高在上、云山雾罩,如何解释只看个人资质,千人千法、不一而同。
但格物之道却告诉官员们详细的解决之法,如何筑城,如何修堤,如何造船,如何种地……
世人对于格物之道的接受程度越来越高,越来越广。
几乎所有出身于儒家的中下层官员都开始阅读、钻研格物之道的各种书籍,从中汲取知识帮助其处置具体事务。
更别说还有“大地是圆的”这种颠覆儒家法理之异端邪说,岂能不让儒家有识之士意识到其中的危险?
也便有了今日盖文懿、谷那律、于志宁三人联袂拜访孔颖达之事。
且不说孔颖达在儒学的造诣天下一流,单只是其在“仁和”朝的威望、地位,便足以当得“儒门泰斗”之称。
却未想到孔颖达的态度居然这般。
于志宁扼腕道:“吾辈儒学子弟,继承圣贤遗志、秉持道德仁义,胸怀治世兴邦之心、肩负教化万民之任,焉能眼睁睁看着儒家从吾辈手中败落下去?他朝九泉之下,无颜见孔圣矣!”
悲呼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孔颖达啜饮了一口茶汤,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很是奇怪的看着于志宁,问道:“仲谧贤弟怕是糊涂了吧?圣人安居于孔庙之内世代受子弟香火供奉,你在九泉之下怎见得到圣人?亦或者,你以为你能配享孔庙?”
他啧啧嘴,似乎觉得自己言辞有些锋锐,有贬低于志宁之嫌,遂补充道:“当然,仲谧贤弟学问渊博、著书立说,倘若再精修了十……二十……数十年,也未必没有配享孔庙之机会。”
于志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