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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章 你担得起么?

    元化这话说得诙谐随意,仿佛真是来去自如、不萦于怀的世外之人。

    但苏凌却从元化那看似随意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郑重。

    师尊何等人物?游戏风尘,神龙见首不见尾,若非真有极其重要之事,绝不会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主动提出要“单独谈谈”。

    联想到他之前提到“来京都要等一个人”,苏凌心中更是凛然,知道师尊接下来要说的话,恐怕非同小可。

    他立刻收敛心神,脸上轻松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肃穆与重视。

    他不再提让元化休息之事,而是沉声道:“师尊言重了,徒儿何时敢嫌师尊麻烦?师尊既有教诲,徒儿洗耳恭听。”

    说罢,他转身,对一直跟在身后、同样神色严肃的林不浪和陈扬吩咐道:“不浪,陈扬。”

    “喏。”两人立刻抱拳。

    “今夜凶险,周幺虽暂脱险境,但行辕安危不可松懈。你二人即刻下去,传我命令,所有当值护卫不得懈怠,暗哨明岗加倍警戒,尤其是行辕外围与内院通道,需得严防死守!”

    苏凌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段威与李青冥约定龙台山口相见,如今李青冥已死在我等手中,段威久候不至,必然起疑。他虽未必敢立刻狗急跳墙、强闯行辕,但暗中窥探、甚至派遣死士前来查探虚实,亦不可不防。你等需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可掉以轻心!”

    他目光扫过二人,尤其在林不浪脸上停留一瞬。

    “不浪,你身上有伤,更需抓紧时间调息恢复。陈扬,你调度有方,今夜行辕防务,你多费心。你二人也需抓紧这最后的时间,稍作休整,养精蓄锐。定更天,我要在中厅院中,见到所有参与行动的兄弟集合待命。届时,便是与段威算总账之时!”

    “公子放心!”

    林不浪与陈扬凛然应诺,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不敢有丝毫怠慢。两人对苏凌和元化抱拳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周幺紧闭的房门,这才转身,各自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廊道的阴影中,去布置安排。

    待二人离去,庭院中只剩下苏凌与元化师徒二人。

    苏凌知道,接下来师尊要谈之事,必然极为重要,甚至可能关乎某些更深层次的隐秘。这庭院虽静,但毕竟不是密谈之所。

    “师尊,”苏凌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压得更低,“此处非讲话之所,请随徒儿移步内院静室。那里僻静安全,绝无外人打扰。”

    元化点了点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露出罕见的郑重之色。

    他并未多言,只是“嗯”了一声,便任由苏凌搀扶着,师徒二人迈开脚步,踏着青石板路,穿过月色斑驳、树影婆娑的庭院,朝着行辕深处那间专为商议机密要事而设的静室缓缓行去。

    夜风吹动元化破烂的衣角,也拂动着苏凌的白衣下摆,两人的身影在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拉长,渐渐融入更深沉的夜色里,唯有那挂在元化腰间的紫葫芦,偶尔反射一点微光,神秘而深邃。

    内院静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一切声响。

    室内陈设简单,一桌数椅,一架书柜,角落里燃着一卮青铜油灯,灯芯静静燃烧,散发出柔和稳定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苏凌扶着元化在桌边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旁的小火炉旁。炉上铜壶中的水已微微作响。

    他手法娴熟地取茶、温卮、冲泡,不多时,两卮清茶便已沏好,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苏凌双手捧起一卮,恭敬地奉到元化面前道:“师尊,请用茶。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胜在清新,可稍解疲乏。”

    元化也不客气,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接过茶卮,先凑到鼻端深深嗅了一下,脸上露出惬意的神色,然后才小心地抿了一口,细细品味,半晌,方才放下茶卮,点头赞道:“嗯,汤色清亮,入口回甘,气息纯净,是好茶。你这猴崽子,倒是个会享受的。”

    苏凌在对面坐下,也端起自己那卮茶,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捧着,借此温暖着有些冰凉的手指,闻言微微一笑道:“师尊喜欢便好。行辕简陋,唯有清茶一卮,聊表心意。”

    元化又喝了一口茶,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澈的目光在苏凌脸上转了一圈,仿佛随口问道:“对了,芷月那丫头呢?你这次回京都,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她安置在何处了?可还稳妥?”

    苏凌心中一暖,知道师尊虽游戏风尘,对张芷月这个故交之后却是真心关爱。

    他放下茶卮,正色道:“师尊放心。京都局势波谲云诡,暗流汹涌,徒儿岂敢让芷月涉险?”

    “回京不久,徒儿便已暗中安排,将芷月与其他几位女眷,一并送至京都医会会首方习方老先生府中暂住。方老先生与徒儿有旧,其府邸清静,护卫周全,更兼方老先生医术高明,德高望重,等闲无人敢去打扰。芷月在那里,安全无虞。”

    “方习?”元化捻了捻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了点头,“哦,是那个在京都杏林也算有几分名头,医术尚可,为人嘛......嗯,有些市井圆滑,但口碑还算不错的老家伙。”“老朽虽未与他深交,倒也听过他的名头。此人受人之托,倒是个能忠人之事的。你将芷月丫头托付于他,也算稳妥。”他顿了顿,又瞥了苏凌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小子,倒是考虑得周全。看来这官没白当,心思细腻了不少。”

    苏凌被他说得有些赧然,忙道:“师尊过奖了,芷月是徒儿至亲,岂敢不慎。”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显得轻松了些。

    但苏凌心中清楚,师尊夤夜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询问芷月安危,更不会只是为了救治周幺。他静静等待着,等待师尊切入正题。

    果然,元化将卮中残茶饮尽,随手将茶卮往桌上一放,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抬起手,用那脏得发亮的袖口擦了擦嘴角,动作随意,但那双看向苏凌的眼睛,却渐渐敛去了方才的轻松与调侃,变得沉静而深邃,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闲话扯得差不多了,”元化的声音也低沉下来,在安静的静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说说正事吧。”

    “猴崽子,你这次奉旨回京,查那四年前震动朝野的赈灾钱粮贪墨大案,折腾了这许久,动静不小。以你的本事,再加上萧元彻那老小子在背后撑腰,想来......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布满皱纹、却线条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老朽虽是个山野闲人,耳朵却不背。风声雨声,多少也听到些。孔鹤臣,丁世桢......还有六部里那些上蹿下跳、跟着喝汤啃骨头的......这幕后最大的几条鱼儿,是不是已经进了你的网里,就等着你伸手去捞了?”

    苏凌心头微凛。师尊远在江湖,消息竟也如此灵通,对案情的核心几乎了如指掌。

    他并无意隐瞒,坦然点头,沉声道:“师尊明察。此案脉络,徒儿已基本厘清。孔鹤臣时任大鸿胪,总理赈灾事宜,丁世桢执掌户部,钱粮出入必经其手,二人勾结,上下其手,是为首恶。”

    “其余六部相关官员,或主动参与分赃,或慑于权势同流合污,或玩忽职守为其提供便利,皆难逃干系。证据链已基本完善,人证物证,皆在掌握。”

    “嗯。”

    元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眯缝起眼睛,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远处波谲云诡的朝堂,缓缓道:“网既然已经撒下,鱼儿也入了网,那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候了。猴崽子,老朽且问你......”

    他顿住话头,目光倏地变得锐利如针,紧紧盯住苏凌的双眼,一字一顿,声音虽轻,却重若千钧。

    “对于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身后可能牵扯到的、盘根错节的那些人和势力,你待如何处置?是抓,是放?是雷霆万钧,一查到底,问罪伏法?还是......权衡利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草草了事,以‘顾全大局’之名,行妥协绥靖之实?”

    静室中,茶香袅袅,灯火如豆。元化的问话,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深潭,激起了无声的巨浪。

    苏凌闻言,端着茶卮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迎向元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师尊会如此直接、如此尖锐地问出这个问题。

    随即,他的眉头缓缓蹙起,形成了一个深思的弧度,眼中光芒闪动,有疑惑,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骤然升起的警觉。

    他没有立刻回答元化的问题,也没有流露出被冒犯或质疑的不悦,只是静静地看着师尊,似乎在消化这个问题的分量,以及师尊问出这个问题的深意。

    室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两人绵长的呼吸。

    片刻之后,苏凌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卮,瓷卮与木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他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脸上的神情变得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种面对师长诘问时的严肃与坦诚。

    他目光清澈,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元化的眼睛,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师尊此问......恕徒儿愚钝,一时未能领会深意。此案关乎国法纲纪,关乎万千灾民生死于冤,更关乎朝廷威信、世道人心。徒儿既受皇命,担此职责,自当依法依律,彻查到底,有罪必究,有恶必惩,何来‘抓放’之选,又何来‘草草了事’之说?”

    他略微停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探究。

    “不知师尊特意提及此事,并以‘抓放’、‘问罪还是了事’相询,究竟是何用意?可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对此案另有见解?还请师尊,不吝赐教。”

    静室之中,茶香似乎也被这凝重的话语冻结了。

    灯火跳动了一下,在元化那张布满风霜、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看着苏凌眼中骤然升起的凛然与审视,并未因苏凌的反问而动容,反而缓缓向后靠了靠,将整个身子陷进椅背的阴影里,只余一双眼睛在昏黄光线下亮得惊人,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照着跳跃的灯焰,也映照着苏凌那张年轻而坚毅、此刻却写满困惑与郑重的脸。

    “赐教谈不上,老朽一个山野闲人,哪懂得你们庙堂之上的弯弯绕绕?”

    元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不是在陈述,而是在剥开一层层迷雾。

    “只是,人活得久了,见得多了,难免有些瞎琢磨。猴崽子,你既然问起,老朽便倚老卖老,啰嗦几句,你姑妄听之。”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蘸了蘸桌上残留的一点茶水,在光洁的桌面上看似随意地划拉着,目光却并未落在桌面,而是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深远、更混沌的所在。

    “这第一条嘛,”他竖起一根手指,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孔鹤臣,丁世桢,还有他们那一伙子人,勾结外族,倒卖国孥,将本该救命活人的赈灾钱粮,变成了他们中饱私囊、换取私利的筹码。”

    “四年前,京畿道多少百姓因此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白骨露于野?说是丧尽天良,草菅人命,卖国求荣,半点不为过。此等行径,罄竹难书,按大晋律法,按天理人心,千刀万剐,株连九族,都不为过。这一条,是摆在明面上的铁案,任他舌绽莲花,也翻不过来。”

    “你苏凌要拿他们,于法于理,都站得住脚,甚至可称大义凛然,为民除害。这一点,老朽信,天下有良知的百姓,也会信。”

    苏凌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眼神坚定。

    这一条,正是他心中铁尺,也是他查办此案、不惜与整个朝堂潜规则为敌的根基所在。

    元化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竖起第二根手指。

    “这第二条,可就有点意思了。”

    他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丝似讥似讽的笑意。

    “孔鹤臣,至圣先师苗裔,天下读书人仰望的师表,清流领袖,道德文章,冠绝一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丁世桢,官声甚佳,有‘丁青天’之美誉,在士林民间,口碑风评极好。”

    “这两个人,代表的不仅仅是一个官职,更是‘道统’,是‘清誉’,是天下无数读书人心中的标杆与偶像。你苏凌,一个骤升高位、根基尚浅的年轻官员,要动他们?嘿嘿......”

    元化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动的不是两个人,是两块金字招牌,是天下士林的体面,是‘清流’这两个字的尊严。”

    “届时,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如潮水般涌来,他们掌控着笔墨喉舌,白的能说成黑的,直的能掰成弯的。你查案再铁证如山,他们也能说你‘构陷忠良’、‘打击清流’、‘迎合权相’、‘败坏朝纲’。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猴崽子,你这黜置使的椅子,怕是还没坐热,就要被这滔天的舆论淹没了。这,便是你要面对的第二关,比那明刀明枪,更凶险,更诛心。”

    苏凌的眉头缓缓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此节,但由师尊如此直白地点出,其背后的凶险与压力,仿佛瞬间沉重了数倍。

    元化不等他消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声音更沉。

    “其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四年前的赈灾贪墨,涉及钱粮调配、人员安置、工程营造,几乎贯穿六部。”

    “孔丁二人能成事,你真以为只是他们两人之功?户部、工部、吏部、刑部......乃至看似无关的礼部、兵部,其中有多少人或是主动分一杯羹,或是被拉下水,或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动孔丁,便是动了一大片人的既得利益,便是与整个朝堂大半的既得利益者为敌。这股力量,平日里或许散沙一盘,但若被你逼到墙角,为了自保而凝聚起来反噬,其势足以摧山撼岳。”

    “你苏凌,纵然有天子钦封,有萧元彻暗中支持,可能挡得住这满朝‘同僚’的明枪暗箭、合力围剿?一个不好,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是你要闯的第三道鬼门关。”

    苏凌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尖微微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师尊所言,字字如刀,剖开的是血淋淋的现实,是他必须面对、却始终不愿、或不敢去细想的巨大阻力。

    “其四,”元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苍凉的讥诮,“孔鹤臣、丁世桢,还有那些即将被你揪出来的六部官员,他们是蠹虫,是国贼,罪该万死。可你想过没有,扳倒了他们,空出来的位置,谁来坐?”

    “那些虎视眈眈、等着上位的,那些在地方上鱼肉百姓、在朝中结党营私的,那些如今隐藏在暗处、看似清白的......他们,就一定比孔丁之流更好?更干净?大晋的官袍底下,早就爬满了虱子。”

    “你打掉几只肥的,很快就会有新的、或许更贪婪、更狡猾的虱子爬上来,继续啃食这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朝廷。你今日之举,究竟是剜掉了腐肉,治病救人,还是仅仅......换了一批更懂得隐藏的蛀虫?这潭水,你搅得越浑,底下浮上来的,未必就是清白。”

    苏凌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元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打着他心中某些坚固的信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干涩。

    元化的声音陡然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竖起了第五根手指,也是最后、最沉重的一指。

    “这最后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猴崽子,你睁眼看看如今的大晋!”

    “天子暗弱,权臣当道,诸侯林立,群狼环伺。朝堂之上,真正还心向刘氏天子、试图维护这摇摇欲坠的朝廷法统的,掰着手指头数,最大、最强、也几乎是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势力,除了孔鹤臣、丁世桢所代表的清流一党,便只剩下那个同样处境尴尬、却还死抱着‘保皇’牌坊的武宥了。”

    “清流与保皇,这两股势力平日里或许也有龃龉,但在对抗萧元彻、制衡相权、维护天子最后那点颜面这件事上,他们是天然的盟友,是捆在一起的两根稻草!”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苏凌骤然收缩的瞳孔。

    “萧元彻是何等人,你比我清楚。挟天子以令诸侯,其势已成,其心......路人皆知!”

    “如今朝堂,全赖清流与保皇两派合流,勉力支撑,才能与萧元彻形成微妙的平衡,天子才不至于彻底沦为傀儡玩物。可一旦你将孔鹤臣、丁世桢这两面清流最大的旗帜连根拔起,问罪下狱,甚至明正典刑......清流一党,必然分崩离析,树倒猢狲散!”

    “届时,仅凭武宥那点保皇派的残兵败将,拿什么去制衡权倾朝野的萧元彻?这微妙的平衡一旦被彻底打破,萧元彻将再无顾忌!”

    元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苏凌的心头。“到那时,萧元彻若要行那前朝旧事,去天子而自立,改朝换代,谁还能拦?谁还敢拦?大晋数百年江山,刘氏社稷,是存是亡,或许就在你苏凌一念之间!”

    “你今日以雷霆手段,肃清朝纲,惩治国贼,是快意恩仇,是忠君爱国。可你焉知,你这不是在亲手拆掉支撑这间将倾大厦的最后一根柱子?”

    “你查办的,是蠹虫,是国贼,可你扳倒他们的同时,也可能是在为真正的巨枭铺平道路,是在加速这个王朝的崩溃!这后果,这滔天的干系,你苏凌——可曾想过?可曾担得起?!”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苏凌的脑海中炸响。

    元化最后的话语,如同最冰冷、最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他先前所有基于律法、正义、职责的坚固认知,将一副更加残酷、更加宏大、也更加令人窒息的政治图景,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瞳孔微微放大,眼中充满了震惊、茫然、挣扎,以及一种被无形巨力攥住心脏的窒息感。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元化,看着师尊那在灯光下半明半暗、仿佛古老神祇般洞察一切的脸。

    茶卮中的热气早已散尽,茶水冰凉。

    灯花“啪”地爆开一个小小灯花,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脆,却也格外惊心。

    苏凌就那么僵直地坐着,半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石像。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轻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那卮青铜油灯,兀自燃烧着,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纠缠在一起,仿佛预示着某种难以挣脱的宿命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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