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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长久的沉默,在静室中凝结,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青铜灯台上的火焰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压抑,不安地摇曳着,将苏凌低垂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挣扎。

    元化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倾注心血、亦徒亦子的年轻人,在信念与现实、热血与权谋、道义与生存的激烈撕扯中,独自面对那滔天的巨浪。

    老人浑浊的眼中,有痛惜,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破茧的期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终于,苏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经过最初的剧烈震荡后,重新凝聚起了光芒。那光芒不再是之前燃烧般的炽热,而是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铁,冰冷,坚硬,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看向元化,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师尊,您说的,徒儿都听进去了。每一句,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徒儿心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也似乎在积攒最后的力量。

    “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此案,苏凌必查到底!涉案之人,无论是谁,无论牵扯多深,背景多硬,必须追查,其罪,必须追究!”

    苏凌站起身,这一次,他的身形不再有丝毫晃动,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如剑,直视着元化那双深邃的眼眸。

    “师尊方才所虑,徒儿思之再三,愿逐一禀明心志。”

    “第一,孔鹤臣、丁世桢,必须伏法!”苏凌的声音斩钉截铁,“于公,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于私......”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楚与刻骨的恨意,这恨意并非针对眼前的师尊,而是指向那在京都、道貌岸然的仇敌。

    “师尊,您、许韶许夫子,还有师叔边章,你们隐忍多年,布局深远,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撕下孔鹤臣那身清流领袖、道德楷模的虚伪皮囊,让他这个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的真小人,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吗?”

    “许夫子为此,舍生取义,慷慨赴死!师叔边章,更是烈火焚身,以死明志,用最惨烈的方式,敲响了警钟!他们为何而死?不就是为了今日,能让苏凌站在这黜置使的位置上,手握权柄,去完成他们未竟之事,去揭开这笼罩朝堂数十年的弥天大谎吗?!”

    苏凌的胸膛微微起伏,情绪激荡。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绵绵无绝!若今日,我苏凌因畏惧前途艰险,因顾忌所谓‘大局’,而对孔鹤臣网开一面,让他继续道貌岸然,高居庙堂,那许夫子的血,岂不是白流?师叔的烈火,岂不是枉焚?我苏凌,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夫子与师叔?!此仇不报,此恨不雪,苏凌枉为人徒,枉为许氏、边氏所托!”

    他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血与火的灼热,那是至亲师长以生命为代价点燃的火焰,不容熄灭。

    元化听着,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更加浓重,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听着。

    苏凌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继续道:

    “第二,关于天子。”他的语气变得冷静而审慎,开始逐条分析元化的担忧,“师尊怀疑,四年前之事,或许有天子的默许甚至授意。此虑,徒儿反复思量,认为......或许是多虑了。”

    “徒儿这个黜置使之职,虽是萧丞相力荐,但最终,是天子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口所封,御笔所批。圣旨上写得清清楚楚,‘着黜置使苏凌,彻查京畿道一切要务,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据实上奏’。若天子真是幕后主使,或是知情者,甚至默许者,他何必多此一举,将我推至台前,授予我查案之权?这岂不是授人以柄,自曝其短?”“天子或许式微,或许隐忍,但绝非愚钝昏聩之辈,岂会行此拙劣之事?”

    苏凌目光灼灼,分析入理。

    “更关键的是,勾结靺丸异族,以赈灾钱粮资敌,此乃叛国大罪,乃人臣之极恶,帝王之逆鳞!刘端再是隐忍,再是想要积蓄力量,他也是大晋的一国之君,是刘氏江山的代表。他或许会容忍朝臣贪墨,或许会默许党争倾轧,但勾结外邦,资敌叛国,这已触及君王底线,动摇国本根基!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稍有远见的帝王,都绝不可能容忍!”

    “若刘端连此等行径都能默许甚至参与,那他便不配为君,这大晋江山,也合该易主!徒儿不信,也不愿相信,大晋天子,会昏聩、会疯狂至此!”

    苏凌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

    “所以,徒儿以为,更大的可能,是孔丁之流,欺上瞒下,勾结内侍,利用天子对某些事情的默许,行此叛国肥私之恶行。天子或许有所察觉,或许被蒙在鼓里,但他既然下旨让我查,就说明他也想要一个真相,也想要弄清楚,这潭水到底有多深,这蛀虫,到底啃噬了他刘家的江山多少根基!”“既是天子想要真相,那我苏凌,奉旨查案,一查到底,便是为国!”

    “第三,”苏凌的声音低沉下去,提到了那个他最熟悉、也最复杂、此刻也最让他心头沉重的人物——萧元彻。

    “关于萧丞相......师尊的顾虑,最为深远,也最为致命。”苏凌的眉头深深锁起,脸上露出深思之色,“此事,徒儿也反复推敲过。无非两种可能。”

    “其一,萧丞相......并不知情。”苏凌缓缓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希望,“丞相日理万机,掌控全局,或许对某些具体、隐秘的勾当,尤其是发生在数年前、且经过精心伪装的事情,有所疏漏,或是被孔丁等人联手蒙蔽,亦未可知。毕竟,孔丁二人,一个把持清流喉舌,一个执掌户部钱粮,若他们铁了心要瞒天过海,运作得当,瞒过一时,也并非绝无可能。若真如此......”

    苏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徒儿查清此案,揪出叛国蠹虫,便是为丞相肃清朝堂,拔除隐患,正是分内之事,有功无过。丞相知晓真相后,只会更加倚重徒儿,更加痛恨孔丁之流,此事,反而能成为徒儿在丞相心中加重分量的契机。”

    “其二,”苏凌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也是最坏的可能......萧丞相,知情,甚至......默许,乃至参与了此事。”

    静室中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元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看向苏凌。

    苏凌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若真如此......那便说明,在丞相眼中,与靺丸的某种交易,或者平衡朝堂、打压清流的某种需要,其重要性,已然超过了国法纲纪,超过了那数万灾民的性命,超过了‘叛国’二字的底线。”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久到元化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终于,苏凌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

    “若真是这般......那徒儿与丞相之间,便再无转圜余地。他不再是徒儿可以信赖、可以追随的恩相,而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践踏一切底线、包括国本与民命的......枭雄。”

    “届时,”苏凌的嘴角,扯起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弧度,“徒儿要面对的,便不止是孔丁,不止是清流,不止是天子可能的不悦......而是来自丞相,这位权倾朝野、掌控生杀予夺大权之人的......雷霆之怒,甚至,灭顶之灾。”

    他看向元化,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早已料定、并做好准备了的平静。

    “师尊,若真走到那一步,徒儿不会怨天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徒儿所求不过‘俯仰无愧’四字。若查明真相,丞相果然牵涉其中,甚至主使,那徒儿唯有据实上奏,将一切证据、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至于后果......”

    苏凌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悲凉,有释然,更有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非是,以我苏凌一人之血,溅醒这浑浊世道几分清明;以我苏凌项上人头,告慰那四年前枉死的万千冤魂!至少,让天下人知道,这大晋朝堂,并非全是蝇营狗苟、卖国求荣之徒!至少,让后来者知道,公道人心,尚在!是非曲直,未泯!”

    “这,便是徒儿的答案,也是徒儿的选择。”

    苏凌对着元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姿态无比恭敬,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没有什么力量能够将它压弯。

    “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或许万丈深渊,但既已选择,便无怨,亦无悔。纵千万人,吾往矣。”

    话音落下,掷地有声。

    静室之中,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以及苏凌那虽然轻微、却异常坚定悠长的呼吸声。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柄已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剑,寒光凛冽,直指那深不见底、迷雾重重的黑暗前方。

    苏凌一番慷慨激昂、却又条分缕析、有理有据的陈述,在寂静的室内余音未绝。他那挺直如松的身姿,眼中淬火般的坚定,以及话语中那份“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仿佛一柄已然出鞘、再无归意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前方无尽的迷雾与深渊。

    元化静静地听着,自始至终,未曾打断。

    他那张布满风霜、惯常带着玩世不恭神情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徒弟,望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望着他眉宇间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果决。

    直到苏凌最后一个字落下,室内重新陷入一片更为凝重的寂静。

    许久,元化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那惯常的惫懒与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有欣慰,有赞许,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更深处,似乎还藏着某种更深沉、更决绝的东西。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滞,那是精力透支后的疲惫,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苏凌面前,伸出那双枯瘦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的肩膀。手掌传来的温度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好,好,好啊......”元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激赏,“猴崽子,你真的长大了。许老头和边疯子......没有看错人。老朽......也没有教错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并非年轻人的炽热,而是一种历经沧桑、看透世事浮沉后,沉淀下来的、更为坚韧的光。

    “既然你心意已决,既然你已将生死、荣辱、得失,乃至身后名,都看得如此透彻,那便放心大胆地去做吧!”

    “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去走你认为该走的路。是非黑白,公道人心,本就该有人去坚守,去践行。这把年纪,还能看到你这般心志的年轻人,老朽......甚慰。”

    元化的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保证的笃定。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前路艰险,荆棘密布,甚至可能有万丈深渊,粉身碎骨之虞......你且记住为师今日之言......局势,绝不会恶化到那等不可收拾、无法挽回的地步。至少......”

    元化的眼睛微微眯起,眼底深处,仿佛有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一字一顿,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至少,有老朽在,谁也别想轻易拿走你的性命。有些事,有些人,也该到了清算的时候了。猴崽子,你只管往前闯,天,塌不下来。一切,拭目以待便是!”

    这番话,如同给苏凌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让他心头那因未知风险而生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正欲躬身再拜,说些什么。

    忽然,一道灵光如同冰冷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入他的脑海!他猛地想起之前元化刚到行辕时,那句看似随意、却被他忽略的话——“老朽此次来京,是为了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等谁?在这风云际会、杀机四伏的京都,在这他即将对孔丁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势力挥出致命一剑的关键时刻,师尊突然现身,说要“等一个人”?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窜上苏凌的脊背,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霍然抬头,眼中的感激还未退去,便被一种急切的、混合着震惊与忧虑的神色取代,声音都因紧张而微微变了调。

    “师尊!您方才说......您此次来京都,是为了等一个人?您......您究竟要见谁?您到底......要做什么事?!”

    元化正转身准备去拿他那宝贝紫葫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侧过头,斜睨了苏凌一眼,脸上那郑重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又恢复了那副惫懒的、玩世不恭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只是幻觉。

    他撇了撇嘴,故意拖长了语调。

    “啧,猴崽子,这才当了几天黜置使,就忘乎所以了?连师尊见谁、做什么,都要跟你这个当徒弟的事无巨细、一一报备不成?怎么,怕老朽这把老骨头,在你这京都地界,给你捅出什么天大的娄子?”

    元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甚至带着点不耐烦。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老朽要见的,无非是几个跟老朽一样,老而不死,在这世上多喘了几口气的老家伙罢了。叙叙旧,聊聊天,说不定还能凑一桌叶子戏。跟你说,你也没兴趣,听了也白听。”

    苏凌看着元化那副明显是在敷衍、故意岔开话题的模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发强烈。

    他深知师尊的脾气,他若不想说,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可正是这种刻意的隐瞒,更让苏凌意识到,师尊此番京都之行,所图之事,恐怕绝非“叙旧聊天”那么简单,甚至可能......危险至极!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问,可看到元化那副“你再问就是忤逆师长”的无赖表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问也是徒劳。

    最终,苏凌只得将满腹的疑虑与担忧强行压下,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对着元化,郑重其事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叮嘱道:

    “师尊......您既不愿说,徒儿不再多问。但......但请您答应徒儿,无论您此番在京都要做什么,要去见谁,在行事之前,务必......务必提前告知徒儿一声!让徒儿知道,也好......有个准备。”

    他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恳求与担忧,目光紧紧盯着元化,生怕错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元化却是浑不在意,甚至故意打了个哈欠,摆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知道了!年纪不大,啰嗦劲儿倒不小,跟个老婆子似的。老朽自有分寸,还用得着你来操心?”

    苏凌看着师尊那佯装疲惫、实则透着坚决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夜色渐深,行辕内外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苏凌又劝了几句,让元化留在行辕言辞恳切,但元化只是摇头,执意要走,那副惫懒随性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摆着手,语气不容置疑。

    “行了行了,猴崽子,别跟这儿瞎客气了。周幺那小子,有老朽开的方子,按时服用,好生将养,保管他日后活蹦乱跳,说不定比受伤前还壮实几分。老朽这身子骨,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操心。”

    他拍了拍自己那身油腻破烂的衣服,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

    “再说了,老朽又老又脏,浑身没二两干净地方,留在你这堂堂黜置使行辕,平白惹人嫌,你们一帮年轻人伺候着也拘束,老朽自己也不自在。还是趁夜走了干净,寻个破庙墙角窝一宿,天大地大,逍遥自在。”

    他说得轻松随意,仿佛真是嫌弃行辕规矩多,但苏凌却从他眼底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于离去的坚决。

    苏凌知道师尊性子古怪,说一不二,再挽留也是徒劳,只得暗叹一声,拱手道:“既如此,徒儿不敢强留。只是师尊千万保重。若有何事,随时可来行辕寻我。”

    “晓得了晓得了,啰嗦。”

    元化不耐烦地摆摆手,抬脚就往外走,步伐看似踉跄,实则稳当得很。

    苏凌默默跟上,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寂静的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来到黜置使行辕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前。

    门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门前一片不大的地方,再往外,便是沉沉的、仿佛化不开的墨色黑夜。

    元化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转过身,就站在那光与暗的交界处。昏黄的灯光映照着他满是皱纹、却线条分明的侧脸,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夜风吹动他花白散乱的头发和破烂的衣角,那身影在巨大的门洞前,显得有几分佝偻,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与这尘世格格不入的疏离与孤高。

    他抬起头,望了望漆黑如墨、不见星月的夜空,又看了看身旁身形挺拔、眉宇间已初具棱角的年轻徒弟,忽然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叮嘱或告别的话,只是清了清嗓子,用那略带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迎着夜风,低声吟唱起来。那并非什么名家诗篇,词句俚俗,甚至有些不合韵律,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不羁,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岁月催人老,风霜凋朱颜。

    浊酒慰寂寥,葫芦伴余年。

    惯看潮起落,懒问谁覆颠。

    但求心头月,长照旧时天。

    哈哈,去也,去也!”

    吟罢,元化转过头,最后深深看了苏凌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仿佛要将这徒弟的模样刻进心里。

    他伸出手,似乎想像往常一样拍拍苏凌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却又缓缓放下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苏凌啊,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以后的路,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们......也快要退场喽。”

    话音未落,不等苏凌回应,他便猛地一转身,那佝偻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只是眨眼间,便已消失不见,只余那略带戏谑、却又苍凉无比的吟唱声,似乎还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荡,最终也被无边的夜色彻底吞没。

    苏凌怔怔地站在门槛内,望着门外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重黑暗,耳畔还回响着师尊最后的话语和那俚俗却意蕴深长的诗句。

    夜风拂面,苏凌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心中那因为师尊承诺而稍安的忧虑,不知为何,又悄然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如同化作了另一尊守门的石像,只有袍袖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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