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向上,何曾见下?”
“那些因贷法而破境、而延寿、而得窥更高境界的修士,尝到了力量增长的滋味,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又怎肯自断前路?”
“登上此阶,便见彼阶更高;得了这份力量,便想得那份机缘。修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可退一步,便是不甘。”
“欲望如藤,攀援不休。”
赵青继续讲述:“更何况,上缴三成真元,并不意味着修炼速度就慢了三分。”
“此话怎讲?”
“不妨想想,一名修行者,每日抽出三成时间来专门练剑,他的修为进境就一定会比那整日打坐吐纳、从不练剑的人慢三成吗?”
“非但不会慢,反而可能更快。”
赵青话锋微转,“练剑本身,就在加速真元流转,锤炼经脉韧性,提升对力量的掌控。那些看似被‘消耗’掉的时间与精力,其实是以另一种形式,转化为更扎实的根基、更雄浑的后劲。”
“定期定量地‘引流’一部分真元而出,固然是一种损失,可有失亦有得,综合之下,却未必比那些正常修炼者慢上多少。”
“幽帝自有手段,能让相应的真元流逝的同时,随之淬炼躯体,洗涤杂质,让气海、经络变得更加干净通透,等若于改善资质。”
就像是黄河入海,带走了不知多少泥沙。
农夫疏渠,看似水流分减,实令沃溉更匀。
“这般看来,《贷法令》对于天下无数困于门墙之外、或苦于宗门压榨的散修、寒门子弟而言,的确是通天之路,活命之泉。”
楚帝若有所思:“想必,昔年此令一出,四方震动,前往幽都宫请贷者络绎于途啊!”
“不错!”赵青淡淡开口:“而且,这只是幽帝崛起的开端。自《贷法令》颁布,他便擎起征伐大旗,剑指天下诸多宗派、地方王朝,灭幽冥宗、有翼教、血河观,破冥火宗、白骨宗、拜星殿,玉首宫、无心府、本我符胎宗等大小魔门上百合流,尽皆被剿灭殆尽!”
“每灭一派,则收其库藏,掘其灵脉,缴获的天地灵药、奇珍矿材、功法典籍堆积如山,堪称海量。这些掠取的资源,幽帝大多并未囤积自用,而是毫不吝惜地赏赐了下去!赏赐给了‘举债追随’的麾下部将、有功之臣!”
“要知一颗高阶丹药,其内蕴的灵气精粹,便可抵得上寻常修行者百日、千日的吐纳苦修。能拿到这等收获,让修行突飞猛进,莫说偿还三成真元,便是偿还五成、七成,无数‘债户’亦心向往之,甘之如饴!”
她继续分析:“灵药奇珍再多,若仅由幽帝一人炼化,纵使他功参造化,所需时光也得以千年、万载计,与其堆在库房里发霉,不如赏赐给有用之人,让闲置的资产流动起来。”
“部下得了好处,境界提升得更快,能产出更多的真元,也能在征战中发挥更大的作用。”
“对于‘债户’而言,债契非但不是枷锁,反而成了他们分享征伐红利、快速提升的凭证,可以得到幽帝的不断维护、滋养,如布置聚灵阵、牵引星辰法气,甚或移转地脉,营造洞天之类,待遇超乎想象!”
“妙哉!妙哉!”
“好一个以战养战,以天下之资养天下之士,再驱天下之士以谋天下之资!”楚帝击节而叹:“这是比‘军功爵’更高明的正向循环!”
天下之士愈强,幽帝真元愈厚!
“这就是幽帝的谋画,”赵青说,“他抛出了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动发狂的饵料——更快的晋升、更强的力量、更广阔的前途,让天下英豪在争先恐后吞下饵料的同时,已然不知不觉顺着那条他铺设好的大道前行,心甘情愿地成为推动幽朝这架庞大战车的轮辐。”
“昔日宗门的高墙壁垒,在这样赤裸裸的利益与希望面前,随之土崩瓦解。”
“无数散修、小派弟子、乃至豪门中不得志的旁系,皆蜂拥而至。幽帝得以汇聚起旧时代难以想象的、规模空前庞大的修行者力量,且如臂使指,号令严明。这,才是他能够摧枯拉朽、奠定不世基业的根本。非惟兵甲之利,实乃制度之胜,人心之算。”
楚帝和赵香妃听得入神,仿佛看到了那个凭借一纸债契与无穷赏赐,便将万千英才网罗麾下,铁蹄踏破山河的恢宏年代。
“那后来呢?”楚帝追问,“如此精妙的制度,如此强大的王朝,为何最终还是败亡了?”
他自然也观览过诸多史书,可隔着灵荒与数百年的战火,幽朝之事在典籍中多有缺漏,《贷法令》也是早早失载亡佚,残章断简,墨迹干涸,难描当年人心崩摧,故而,很需要赵青这般熟知真相的人予以披露、解读。
一个王朝的崩塌,往往比它的崛起更值得后世君王警醒,如同镜鉴。
“因为天地有尽,而人心无尽。”
赵青语调转沉:“当幽朝初立,四方未定,有无数异兽盘踞的深山、有无数未被发掘的遗迹、有无数不服王化的宗门。每征服一地,便有新的资源入账;每收服一宗,便有新的借贷者加入。势头也越来越猛。”
“可天地终究是有边际的。当所有异兽都被收服或剿灭,所有灵药都被搜刮殆尽,所有遗迹都被发掘一空——接下来,怎么办?”
楚帝的眉头紧锁起来。
赵青续道:“没了额外的收获,可那些借贷者需要偿还的真元,却不会减少。他们依旧要按期缴纳,依旧要上供三成、五成。”
“最初因飞速提升和丰厚赏赐而被掩盖的矛盾,便开始悄然滋生。‘债户’们恍然回顾,才发现,自己肩上的担子,原来这么重。”
“债务关系,是最诚实的关系,也是最无情的关系。”她悠悠感慨:“借的时候,是真感激。还的时候,是真辛苦。”
“欠得久了,欠得多了,便难免有人会生出念头——若是没了债主,这债是否就不用还了?”楚帝低声接道,枯槁的脸上浮现一丝了然的冷诮:“于是,人心起落,盛极而衰。”
“不错。”赵青肯定道,“忠诚不二者固然有之,且为数不少,毕竟幽帝予他们的,远超其出身所能企及。可人心如渊,岂能尽同?”
“暗地里滋生的怨怼与不甘,如朽木白蚁,悄无声息,却已蛀空巨厦基柱。而压垮幽朝这庞然巨物的,又岂止这一根稻草?”
她条分缕析:“‘债契’被破,当为首因。”
“幽帝掌控那覆盖天下、贷尽苍生的债契网络,其根本依仗,在于其赖以成道的至高功诀《太古天龙念》所衍生出的本源秘术。”
“所有债契的核心,真元上缴的虚空通道与元气法则约束,皆系于此法之上。”
“它被幽帝视为不传之秘,珍逾璧玺,便连结发皇后、东宫太子,亦无从得窥全貌,唯他一人独掌枢机,得享牧养天下之惠利。”
赵香妃听得屏息,她难以想象那是何等精妙繁复又强大无比的禁制,竟能一人之力,遥控天下万千修士的修为命脉。
“然而,法无永恒,秘难长守。”
“在幽朝疆域达到极致,幽帝威权如日中天之时,这门核心秘术,终究被某位惊才绝艳之辈,自无数债契的细微运转里,窥见了破绽,找到了暗中截断、蚕食、窃取真元流的方法,缴纳者们却对此茫然无觉……”
“经其巧手掩饰,起初,幽帝以为只是那些人修行出了岔子,上供变少是因为境界停滞。他甚至还降下法旨,赐下培元固本之丹,望那些‘修为不进’者早日恢复,继续纳贡。”
何其讽刺!
“后来,账目越来越对不上,窟窿越来越大,幽帝终于察觉有异,接连拘捕、审讯‘漏缴’之辈,封禁出事州郡,以搜天索地之大神通彻查,然那真正的主谋,却如云中鬼魅,不见其形,反倒离间了他与部属的信任。”
“当‘劫元渡宿诀’愈传愈广,同期有数十名大宗师、八境巨擘在暗中行窃、啃噬,四下皆呈乱象,真元税赋的具体数额,就成了难以计量的‘黑箱’,没法知晓究竟是否被偷、又偷了多少!朝野为之震荡,人心为之惶惶。”
这就是猜疑链:人人皆可能是在暗中啃噬帝国根基的蛀虫,也可能是被冤枉的忠臣……
“能趴在幽帝的贷法令上吸血,这跟过去只能立契还债、旬月纳贡的境遇相比,何啻天渊?既有漏洞可钻,更可获此巨利,纵然事发不免身亡族诛,亦有无数强者趋之若鹜!于是纲纪渐驰,腥风血雨常伴……”
“幽帝深知其害,对秘术、债契屡次修订,可旧漏方堵,新隙又生,当初那人再次传开另一版‘劫元渡宿诀’,继续引诱野心勃勃者加入‘窃元’行列……”
“如此反复,修补、破解,再修补、再破解,双方的隔空博弈长达百年。”
“力大者处处受制,灵巧者游刃有余。”
“这场不见硝烟的攻防拉锯,极大地消耗了幽朝的国力,也透支了幽帝的心力与威望。”
“古之大能者的斗法,竟是如此玄奥!非止于刀剑之利、气血之勇,更在法则纹理、人心微处。”赵香妃叹道:“那位神通广大、能在幽帝眼皮底下创出如此奇术的高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后世可曾留下名号?”
“应当是剑冢祖师为主,灵虚子为辅。”赵青想了想:“剑冢、灵虚剑门的传承,我已然尽悟,也确实推敲草创出了此类窃元之术。”
道出此言时,她语气轻描淡写。
轮回剑界可截获、汲取众生剑意,化作剑草繁育,虚空镜可淬炼万千本命元气,皆不在其下。
“此外,据后世孤山典籍所载,灵虚子跟幽朝的彻天神将实为兄妹,这便为渗透、腐化整个朝贡体系提供了极大臂助——毕竟,后者是当时负责监察官员和将领的实权人物。”
未必是真的成了内鬼,但为免兄长被幽帝擒拿,牵连到自己家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乃至暗中通风报信,却也足够致命了。
后来彻天神将亡故,她的功法有一部分,则被灵虚剑门、岷山剑宗传承了下来。
“此为外患,尚有内忧。”
“九死蚕。”赵青念出了这门奇功之名。
楚帝袖袍震动,表露出了关切之意。
他昔日最大最可敬的敌人,今时赵香妃的“师兄”,巴山剑首王惊梦,正是“九死蚕”神功的曾拥有者,并随着那个人的死去而在世间消失。
不,或许并未消失。
如果九死蚕真有死而复生之能……
“幽帝于北冥玄渊观蚕,悟而开创‘九死蚕’,直指九境长生秘要,”赵青继续讲述,“此法修行,需历经多次‘茧化重生’,褪去旧体,重生新我,从而更逼近‘恒法’的至境……”
所谓恒法,便是真元虽失,光凭无上法则、超然意志,亦可斡旋造化、长存不灭。
“每一次茧化重生之初,皆有长短不一的虚弱之期,实力会跌落至低谷。在债契网络遭到破坏后,幽帝的恢复速率也变得缓慢了许多,难以迅速回到足以压服天下的层次。”
简单的来说,幽帝往常的真元总量远超一般八境百倍,宛若瀚海汪洋,可以肆意动用各种至强诀法,却完全无需忧虑消耗。
在如此情况下,剑冢祖师、灵虚子、三皇宗宗主这般存在,虽也是八境中的顶尖人物,亦是根本难以直搠其锋,仅可侧面游击。
然而在蜕变的虚弱期,幽帝原先的绝对优势,却是反了过来,被他的敌人真元压制。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幽帝在这‘九死蚕’上,其实设下过一个圈套。”
“他很早就察觉到,在皇后老死之后,寿元亦已无多的太子,心头常怀异念,于是抱着考验的态度,把藏着致命缺陷的九死蚕假功传了下去。”
九死蚕的第一步,就是先死上一次。假经让人活不过来,这当然是致命中的致命后果。
“若是太子跟那些大逆勾结一块,功法泄露,想必就可让最可恨的‘劫元渡宿诀’创作者修炼这篇假经,作法自毙。实际上,它也确实坑死了好几位贪功冒进的‘叛贼’头目。”
太子自己一直没敢练,倒是避过一劫。
但当真的练的话,幽帝多半也备有救治之术。
“接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幽朝太子均被视作助暴君作恶、毒害义士的帮凶,九死蚕更是成了骗局、欺诈的代名词……从而让幽帝的虚弱之秘得到了隐藏,起到了掩护之效。”
“然而,这太子却是一不做二不休,既已知幽帝对己再无信任,难以继位,又为了证明他并非设计陷害‘忠良’的奸佞,干脆豁了出去,趁着幽帝闭关之时,公开对外宣称:其父练功出错,已然暴崩于禁宫深处!”
“旋即,他矫传幽帝‘遗诏’,急令其舅‘东方巡王’火速率精锐入京‘辅政’、‘稳定朝局’……”
“名为奔丧,实同夺宫!”
“好一个父慈子孝!”楚帝冷笑。半载之前,他亦是这般处决了自己的多个儿子。
帝王家事,自古如是。
“太过愚蠢,自取灭亡。”赵香妃摇头。
这等行径,无论成败,皆遗臭万年。
“东方巡王虽为幽朝第二强者,却也远非幽帝之敌,更是身负债契,真元不由自主,如果幽帝闭关不是在修那九死蚕,如果九死蚕并无虚弱期,便唯有被顷刻镇压的局面。”
赵青顿了顿:“由于太子并未道出谋逆全计,东方巡王方入幽都,便既惊且骇,虽不欲从逆,亦难以立作决断,行那大义灭亲之举。明知天下动乱将起,他只能暂时接管了幽都防务,并令外甥入宫探视、查帝虚实。”
“言称:若神帝无恙,吾必斩汝这个孽障以谢天下!若神帝真遭不测……再议后事。”
“话虽如此,这番犹豫已是铸成大错。”
“太子入宫,屠戮侍卫百数,寻至禁地深处,却见大殿中枢,正悬浮着一枚巨大的苍白色蚕茧!若非蜕变之中的幽帝,还能是谁?”
“见此景象,他欣喜若狂,连忙纂刻道纹,运使法器,祭出神通‘列缺残月’,八境中品的修为毫无保留,狠狠斩在了那巨茧之上!”
“然后呢?”楚帝追问。
“然后就是未能破防,”赵青语中略带讽意,“整座大殿灰飞烟灭,百里山河为之震荡,宫墙成片坍塌,可蚕茧却是丝毫无损!盖因幽帝功诀实乃太子之法的完全上位,覆盖了其所有元气法则,先天立于不败之地。”
“一击无功,电光石火间,太子心念急转,已知事不可为。弑父夺位已是妄想,今日之事必难遮掩!退路已绝,唯有一途……”
“逃!”
“瞥见大殿塌陷露出的空洞中,竟有一枚灰色玉符和九幽冥王剑并置,他当即以真元卷过,攫入怀中,发了疯似地朝宫外飞掠!”
“东方巡王早已听闻动静,又远远望见一道璀璨遁光窜出,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正欲腾身追赶,缉拿此獠,却见那巨茧缓缓裂开,九幽冥火冲天斥地,宫阙尽作焦土……”
“幽帝强行出关?!”赵香妃心念微转,已知其缘由:“虽然太子打不破茧壳,但东方巡王绝对可以,这二人气息交替出现,幽帝察觉后者倏然逼近,便误以为这是要再度下手!”
“如此‘巧合’,岂能不疑?”赵青淡淡开口:“况且这次所谓的入宫探视,本就是一种默许:如果太子真有能耐弑父,那便证明天命已去,旧帝当亡,新君当立。”
“‘瞻前顾后、首鼠两端!’沉默片刻,幽帝低声斥骂了几句,却是未对东方巡王施以重罚,仅仅剥夺了他的兵权,勒令其闭门思过,不得踏出幽都东极神王天宫半步。”
“话虽这么说,主要还是提前破茧、元气大伤,需留有此等强者在边上守候,对抗可能来袭的诸多大逆,镇压朝局,安抚人心,平息逆子广传帝崩谣言带来的恐慌。”
“可那些暗中窥伺良久的各方势力,却早已在消息澄明前,就扯起了‘伐无道,诛暴幽’的旗号,自以为时机已至,蜂拥而起,纷纷反叛,战火燃遍三十三州,义军不可计数!”
“天下苦‘幽’久矣!一朝堤溃,洪水滔天。”
“数百年来,幽帝麾下部将,多修魔功邪法,虽不至于屠戮无辜生灵,然行事狠绝,征敛酷烈,依仗严刑峻法,把万千囚犯炼作资材,早已是怨声载道,民心如沸鼎。”
“那些被剿灭宗门的余孽、受压制的正道势力,平日里心生怨怼、乃至‘窃元’噬赋的‘债户’,此刻尽皆揭竿而起,汇聚成滚滚洪流,滔天巨浪,誓要将这座压在他们头顶的幽暗黑云、巍峨帝宫,彻底掀翻!”
楚帝长叹一声,不知是在感慨幽朝,还是在警醒自身:“这便是众叛亲离,大势已去。任你神通盖世,功法通玄,当天下皆反,人心尽失,便是孤家寡人,独对汪洋。”
赵青继续讲述:
“虽说幽帝出关之际,便颁下法旨,召边军回援:‘帝有恙,宵小作乱。见诏即率本部精锐,星夜驰援幽都,沿途凡遇叛乱,皆夷其族,灭其道统!’然幽朝疆域之广,空前绝后,各路巡王、神将远驻万里之外……”
“纵使日夜兼程,又岂是一朝一夕可至?”
“更何况,叛乱已成燎原之火,他们归途之上,必遭无穷无尽的袭扰、拦截、伏击!”
“又怎能跟穿梭虚空而至的叛军领袖,即剑冢祖师、灵虚子、孤山剑圣等八境顶尖存在相比?这些人早已获知太子先前的谣言,来的甚至比东方巡王还早,本就蛰伏于外!”
“霎时间,他们便一拥而上,跟幽帝、东方巡王,同在都城的彻天、湮灭神将战作一团,众多魔侍、神王巨舰、元符金人随之升天,幽都上空瞬间化为绞肉磨盘,成千上万的修行者陨落如雨,鲜血染红了整片天穹!”
“虽然真元短缺、躯体初凝,可幽帝既可汲取附近阴冥死气,又有座下幽龙相辅,回输法力,本不致落败。但大战伊始,他的本命法器‘幽冥神蚕’便被默契联手打入虚空乱流,漂泊天外,却是奠定了义军的胜局。”
“鏖战数日,两名神将、幽龙均已殒命,新近赶至的西方巡王、北方巡王却被同步来援的义军八境、大量宗师死死缠住,分身乏术。”
“幽帝独战三大敌首,东方巡王勉力挡下剩余一人,可究竟难以长久……最终,剑冢祖师一剑贯穿其颅,灵虚子将帝躯绞成碎块,三皇宗宗主被反击之力打爆,形神俱灭……”
“幽帝就这样死去了。”
“一个时代,随之终结。”
“东方巡王拼命突入,抢下了十几截残骸,灵虚子倒也不作阻挡,亦是收敛了彻天神将之尸,放任其失落离去,而后,转身杀向了西方、北方巡王——莫跟穷途末路者交战、纠缠,这是方才某人以性命换来的教训。”
“杀去重围之后,东方巡王并未远遁。他知太子逃窜方向,竟一路追索气机而去,并成功在一处荒凉山脉的断崖前,寻到了太子的踪迹。”
“或者说,尸骸。”
“原来,太子仓皇逃出幽都,一路向南,欲投奔南方大州那些早已与他暗通款曲的世家门阀,再向跟其嫡孙结有姻亲之谊的南方巡王氏族,寻求庇佑,徐图后计。”
“若对方拒不接纳,毕竟自己手握帝兵与长生真法,奇货可居,即便失了江山,未必不能另起炉灶,或待父皇败亡后再图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追杀竟来得如此之快,且并非来自幽帝直属的势力,也不是叛军。”
“哦?”楚帝目光一闪,“莫非是那些被他假经所‘坑害’之人的同党、亲友、后裔?”
“正是。”赵青道,“世间因果,报应不爽。”
“这些追索复仇之辈,却是‘运道颇佳’,在路上被剑冢一名太上长老惑神乱意,指引了方向,恰巧劫住了休养暂歇的太子,足有百余名七境宗师,围猎其于齐云洞外,布下困阵。”
“结果,被那太子连出三十二剑,斩杀殆尽。幽帝嫡传正统,岂是此等乌合之众所能撼动?即便血遁千里,真元亏损,亦为八境启天,执有帝剑,当者披靡,诛敌若草芥。”
“居然如此之强!”楚帝倏然心惊。
前面说着什么出招不破防、狼狈出逃,似乎只是个废材蠢物,可此战实打实的人头数字,却如惊雷炸响,砸出了八境大能的份量。
“三十二剑使毕,太子力竭而亡,临死之前,把记录着‘九死蚕’真本的玉符封入崖壁深处,而后倚剑端坐,面北而望,目中不知是悔是恨,是怨是惭,终究化作一具枯骨。”
楚帝沉默良久,缓缓道:“倒也……算条汉子。可惜,身在帝王家。”
“东方巡王寻至时,只见尸身已冷,剑痕犹新,不禁泪下沾襟,抱剑长泣,随即引幽火数缕,把太子与仇寇焚作灰烬,炼入本命元气,运神目遍观崖中玉符,自拟副本,交付族人,要让帝兵、帝躯、帝术合葬一处。”
“幽帝头七之日,巡王孤身杀回幽墟,行刺剑冢祖师未果,被当场枭首。新一代的天下至强者以其人为牲祭,颁下了扶植新朝皇帝的剑令,自此,剑冢为万国万宗之至尊,凡四方诸侯继位,皆须纳宝剑为贺,以获准许。”
“然剑冢无心理世俗事,实控之地不过一州,未及百年,虚君已撤,天下由一统而复归分治,诸国林立,相互攻伐,其中东方九州,又称‘中土’,其疆土渐次演化为今日诸朝并立之格局。”
“而那幽都故地,便是如今的……燕境。”
“幽帝虽败,其制虽亡,但其影响何其深远?数百年过去了,可直到今时今日,仍有人坚信他未曾真正死去,渴望他重临世间。”
说起来,幽帝本质上并不邪恶,反而是推翻他的人多有贪婪、背叛之性,此外,最倒霉的还是遇上了剑冢祖师这个政治大师,被一步步引导塑造成了暴君的形象,以及后者有灵虚子这跑路王相助。
“居然遗毒如此之久?”
赵香妃眉头微皱:“古今王朝、诸侯,兴衰更迭本是常事,凡失国者,其遗民拥趸往往不过三代便星散流散,纵心念故主,感怀祖辈荣光,也不过是文人墨客诗中的一抹惆怅,几句叹息罢了。”
“怎会有人执念数百年而不灭?”
“这未免也太过狂热了吧!”
“狂热,来源于笃信与崇拜,”赵青悠然开口,揭示了此类心理,“超越‘人世间’层次的功法,是幽朝遗族凭吊往昔的精神支柱。”
“跟寻常的前朝余孽渐趋于凡俗不同,这群人世代保持着强大的力量,自诩各方面均不逊色于外界帝裔贵胄,甚至犹有过之……”
“实际上,坚称家中血统与‘神族’无异、天生凌驾于万民之上者,亦是不乏少数。”
“而昔年的义军领袖,仅是‘食腐’的窃贼,窃了真元,窃了国,手段卑劣、太不光彩。”
“这就是典型的阶层化认知、剧本化塑造的虚无优越感,并以此掩饰如今被迫蜷缩边陲的落魄处境。为了把‘扭曲’的现实‘掰正’,重新匹配‘神血’本应有的地位,才痴迷于此类复活幽帝、重建大幽的长期活动,不肯放下。”
说白了,其实跟姑苏慕容的复国执念如出一辙,如果不代代武功高强,似乎血统高贵确有缘由,哪能维系得了这种可笑的大燕认同?又怎么招揽得到愿掺和其中的追随者?
对于这种心态,她也算是有些发言权。
“幽朝遗族的人数多吗?他们是怎么让外姓人士也相信这套说辞的?”赵香妃问:“赶着去当低贱的‘下民’,就算有,也比较罕见吧。”
众所周知,“神族”是不怎么联姻扩散血脉的,毕竟要保持纯净性,所以一般的“土著”子民,在他们叙事框架里,最多也就是能被驱使、被驯化的奴仆,而非平等的“族人”。
这显然对吸纳外部势力构成天然障碍。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捏造出假的出身,欺瞒外人为之效力,跟寒门攀附大姓、伪装成世家没什么两样。”赵青淡淡回道:“可到了现在,牵涉到了在鹿山会盟作手脚,或许对燕朝不利的地步,也就很难隐瞒得住了。”
“所以,最近两三个月,大批遗族附庸都被特意宣讲了几番大幽王朝的辉煌壮烈,真正明晓了‘主上’的渊源,且收获到了‘贷法’的许诺。把幽帝迎回来当债主,人人皆有晋升之阶,资质、资源,再非修行途中壁障!”
得益于此,她对幽朝历史的了解,倒也是增进了一大截,无需刻意探寻,亦收获颇丰。
幽帝本人、丁宁,也提供了许多重要信息。
让赵青顺利拼全了那迷雾中的图样。
看清了幽朝、义军的得与失,功与过。
“燕境……”楚帝抚了抚须:“燕人之中,隐藏的幽朝遗族不知凡几,想必这次鹿山之变,燕帝的随从仪仗里,混进去了不少这等‘有心人’,趁着会盟之机暗设仪轨、机枢,使了某种手段,才让那‘金甲神人’自天外降临?”
这是很容易推导得出的结论。
“可为什么偏偏是鹿山?过往数百年,那些遗族想必尝试不止一次,为何独独此次成了气候?”他眼中锐光凝聚:“这是朕不明之处。”
他自不信虚无缥缈的气运之说。
鹿山会盟选在彼处,更多是出于地理与政治均衡的考量,可比鹿山灵气更浓郁、地脉更雄浑的修行宝地,天下间亦不在少数。它都排不进前百。
“难道是……血祭?”赵香妃猜测。
“五万秦军锐卒?”楚帝接口。
“不止。”赵青说。
……
长陵,角楼。
春寒料峭。
藤椅上的长须老人饮下两碗热茶,拾起了身侧的深蓝色长刀,置于膝前,用神念仔细感知着,回忆起了会盟当日凶险的一幕又一幕。
韩辰帝的丹火剑本该有形无意,可他的真实境界,居然也提升到了无限接近八境的层次,两个半步八境相加,那就等若于八境。
晏婴的心脉被一剑刺穿,转化为了纯粹的阴元鬼体,本该在战后因识念耗尽而亡,可他却没有死。不仅没有死,他居然还重塑了躯体、复原肉身,被齐帝狂喜着迎回了御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