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迟离开驿站不久,沿着通往郡城雁林的官道直行,来到了一座小镇。
小镇入口有一座界碑石,上面刻着桐花镇三字。
桐花镇再往前十数里,就是郡城雁林了。
向着官道尽头眺望,已经能见一片城郭的虚影,那就是郡城雁林所在。
沈迟走进桐花镇,沿街无人,街旁许多建筑已经空空荡荡,唯有萧瑟的风掠过街头,吹乱墙边散落一地的稻草。
沈迟直觉,这不像是一座还在正常运转的城镇。
铁匠铺、酒楼、豆腐坊、茶馆……已经没有一间商铺在开着,不是门户紧闭,就是人去楼空。
沈迟走过一栋似乎还有人迹的房屋,木窗背后有一道人影,那人警惕地和沈迟对视了一眼,赶紧将木窗关上。
像是在提防什么。
路上偶尔窜过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
这里,反倒像是战乱时期……?
之前的扶山城,虽然暗中有邪祟作乱,表面上好歹还算繁华。
这里却连半分虚假的安宁和繁华都不再存在。
……
镇西有一座土地庙。
经过沈迟观察,这里已经是镇上人气还算密集的地方。
土地庙前巨大的柳树之下,两队人马正在分别。
一列马车旁站着一群人,正中的是一对老夫妇,还有几个青壮年,应该是一户人家。马车旁边列队围着衣装干练的护卫,应该是护送马车队伍出行的。
这个场面看上去,是这队马车即将远行。
而给他们送行的,只有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一袭白衣,背后背着一柄剑,剑被收在剑鞘之中。
不像是世俗中人,沈迟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灵性。
这个世界的超凡者?
马车队伍的男主人往前走出一步,拱手向着年轻人行礼:
“燕道长,就送到这里了,请回吧。”
年轻人点头回应:
“秦老爷、秦夫人,秦家所捐赠的钱粮都已收到,我代表清虚山和起义军郑重谢过秦家的心意。”
“雁林不宜久留,燕某有事在身,只能送你们到桐花镇了。再往南四十五里,进入长云郡的地界,境况应该会好上许多。”
“世道多艰,此去遥遥,保重。”
于是两边人马就此分别,车马动身,相继出了土地庙,向着南方而去。
年轻人目送许久,也转身离开。
他叫燕长殊,是属于一个名为清虚山的势力的修行者,负责护送秦家一行从雁林郡城离开。
现在,他完成了护送任务,准备打道回府。
土地庙之外,恰好有一伙赶路者经过。
看他们行进的方向,十有八九是向着雁林城的方向赶去。
燕长殊走过来,主动拦住他们,耐心告知:
“诸位,你们从何方来?看你们此行,是准备往雁林城去?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劝诸位,还是赶紧打消前往雁林的念头。”
“雁林城正处动乱时期,已经不宜前往。”
赶路者们在燕长殊悉心的劝说下,纷纷打消了去雁林的计划,而是转而跟着秦家离开的方向南下,往长云郡去了。
人群中却有一人没动。
燕长殊注意到,那人穿着一袭鲜艳的红衣,衣带飘然,神情疏离而平静。
与赶路者、逃荒者、流民天差地别,甚至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燕长殊主动走上前去,犹豫半晌,没有问底细,只是劝道:
“雁林城时局不同以往,实在不是个好去处,这位公子,我劝你与其他人一同往长云郡去吧。”
沈迟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注意力从远处回归,目光落到眼前的燕长殊身上。
他看着燕长殊,没有问雁林发生了什么,也没有问更多问题,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燕长殊愣了愣,却也不再劝,转身离开。
“真是个奇怪的人。”
他隐隐觉得沈迟出现在桐花镇很突兀,却因为心中要顾虑的事情太多,没有精力去探究沈迟的行迹。
*
出了桐花镇,沿着官道再走十里,就是雁林城了。
晖阳郡的郡城,雁林城。
越靠近雁林,天色就越发诡谲。
明明是正午时分,日色却异常的惨淡。
浓稠如墨的乌云垂在四面的天际,如同天阙降下的帷幕,截断了天地间的光明。
一座孤峭的城池,就这样立在这风雨如晦的天地之间。
雁林城的境况,比桐花镇还要恶劣得多。
长街空无一人,十室九空,连刮过的风都从萧瑟变成了凄厉。
到处是被推翻的、打砸的货摊,被烧了一半的焦黑酒旆、倒塌的房梁和墙垣,街道居然有鬣狗和乌鸦成群横行,血污遍野,还能看到死去不久的尸体!
……
东边坊市,一户人家的院落里。
院中一片狼藉,地上还有拖曳的痕迹,正屋的两扇门掉落在地,这里似乎刚刚经历一场激烈的动乱。
墙角,一个水缸的盖子被推开。
一个男孩儿伸头出来,观察四周,发现已经没有人。
片刻后,两个孩子从水缸中钻了出来。
两人当中,一个已经十四五岁,另一个则是只有八九岁的孩童。
两个孩子,皆是面黄肌瘦,身材瘦小,藏到一个水缸中绰绰有余。
其中高一点的那个,也是先前伸头出来探察的那个孩子,见院落中狼藉遍地,脸上一片悲凉。
又想到不久前,爹娘和家仆,全部被那些……那些太守府的官兵掳去,不知所踪,他更是绝望不已。
更小的那个孩童,则瑟缩在他怀里,脸上惶恐不安,眼角挂着泪珠,身体不住地发抖。
“哥……哥……我想阿爹和阿娘了……他们在哪里?”
被喊哥哥的孩子只好压下心中悲伤,强自镇定,他低头用手抚摸弟弟的头,安慰他:
“别怕,爹娘……爹娘一定会好好的。小弟,家里已经不安全,待会要跟紧我。我们走……”
他记得不久前爹娘嘱咐过他们,一定要去城东南的道观。
只有那里的道长能保护他们……
然后,他们就被藏在水缸之中。
此后,外面一片打骂、哭喊的声音,许久之后,院落中安静了下来。
一家只剩下了两个半大的孩子。
哥哥拉着弟弟刚要从门口离开,院门却轰的一声被推开。
一个男人大踏步走进来,见到两个孩子,不由得咧嘴尖笑了起来。
男人穿着官差的制服,腰间挎着刀,一脸横肉,凶神恶煞。
“嘻嘻,还有漏网之鱼!”
“居然是两个奶娃子,细皮嫩肉的,正是上好的补品呀!”
两个孩子被吓得僵硬在原地,无法动弹半分。
……是官兵!
他们还没离开!
男人面目狰狞,五官夸张到几乎脱离人形。
而后,他伸出手。
脚下却没有动弹半步,反而是背后缓缓伸出数根肉质的触须。
这些触须很快就伸得老长,而后,骤然向着两个孩子射去!
似乎是想要将两个孩子当场射杀。
然而,这些粗壮的触须,仅仅是飞射到离两孩子距离半米的时候——
忽然没来由地软了下来。
紧接着,好像纸片一样纷纷砸落在地,其中蕴含的杀气消弭殆尽。
正在狞笑的官兵,脸上的凶光凝固,表情变成一片空白。
而后,整个人从中间分裂开来,好像是被锐利的器具瞬间切削成两半,向着两边倒去。
男人的两片尸身之中,早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血肉和骨头,反而充满了扭曲挣扎的肉瘤和肉芽,似乎正在挣扎着准备复苏。
身后,一个年轻人站定,他身上穿着制式白袍,手中握着一把剑。
剑已出鞘,剑光凛然,正是这把剑,将那官兵斩杀。
他收起剑,取出一张符纸,另一只手则捏诀生了一团火,火打在符纸上燃烧起来。
而后,他将这燃烧的符纸丢在那官兵的尸身之上,将其灼烧成了灰烬。
再然后,年轻人走进院中,迅速吩咐那两个孩子:
“不要出声,跟着我来。”
年轻人又取出几张符纸,贴在两个孩子身上。
片刻后,三人的身形忽而变得透明。
三人沿街快速行进,一路向着城东南而去。
不久之后,一座道观出现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