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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0章 开花的日子

    晨露还挂在柳树叶尖时,新叶已经舒展开来,真的长到了巴掌大小。半红半绿的叶瓣边缘卷着圈淡淡的粉,是被昨晚的胭脂红颜料晕染的,叶心处凝着颗晶莹的露珠,珠里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一个是四九城的红,一个是石沟村的绿,在水珠里轻轻摇晃,像两颗要融在一起的糖。

    “周胜叔,叶儿能绑了!”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根红绸带跑过来,绸带是张木匠用石沟村的油菜秆纤维染的,红得发暗,却透着股结实的劲儿。“张爷爷说这绸带浸过石榴酒,绑上了就解不开,跟结亲似的。”

    周胜往叶瓣上轻吹了口气,露珠滚落进杨木板摇篮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麻纸,晕开个小小的圆。“等石沟村的叶儿也长到这么大,”他接过红绸带,在指尖绕了两圈,“就对着传声筒喊一二三,两边一起绑,让风当证婚人。”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抱着个布偶蹲在树旁,布偶手里的双色花已经被露水打蔫,却依旧举得高高的。“我给叶儿缝了个小口袋,”她把布偶背后的口袋翻出来,里面装着颗石榴籽和片油菜花瓣,“让它们带着俩村的念想,绑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张木匠扛着个新做的小木夹过来,夹子上刻着“同心”两个字,笔画里嵌着点油菜籽,是用刻刀一点点塞进去的。“给绑好的叶儿当锁,”他把木夹往树杈上比了比,“夹得牢牢的,就是刮大风也吹不散。这字是照着二丫寄来的信描的,她写的‘同心’比我刻的好看。”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木夹叫,调子沉得像老油匠的咳嗽声,却透着股郑重。老人往叶儿上撒了把炒南瓜子,“这鸟是在给叶儿道喜呢,知道绑了红绸带就是一家人了,得吃点香的沾沾喜气。”南瓜子落在叶瓣上,被藤蔓的细须缠成串,像给新叶挂了串会发芽的鞭炮。

    传声筒突然“嗡”地响了,二丫的声音带着喘传过来:“周胜叔!俺们的叶儿也长到巴掌大了!老油匠找了根蓝布条,说是用染布坊的靛蓝染的,绑着比红绸带还精神!”

    “蓝布条好!”周胜对着传声筒喊,“红配蓝,赛神仙,绑在一起准好看!你们的木夹做好了没?我们的刻了‘同心’俩字,嵌着油菜籽呢!”

    “做好了做好了!”二丫的声音混着孩子们的欢呼,“是桐木的,老油匠用斧头劈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他说‘心到了就行’!我们还在夹子里塞了点菜籽油,说能让木头发光!”

    胖小子突然指着河湾子喊:“快看!有船!”一只小渔船正顺着水流漂过来,船头站着个戴草帽的老汉,手里举着根长篙,篙尖上缠着点绿藤,像是从石沟村那边漂来的。“会不会是石沟村来的人?”他追着船跑了两步,脚下的石子踢到传声筒上,发出“哐当”的响。

    周胜眯着眼看了看,船头上的藤不是他们的藤蔓,却同样带着点暗绿,像沾过菜籽油。“是送鱼的老李,”他笑着摆手,“他每周三都往四九城送鱼,船篙上的藤是从石沟村的芦苇荡里缠的,说带着那边的水腥气,鱼活得更久。”

    老李听见喊声,把船往岸边靠了靠,隔着水喊:“周胜!要不要捎点新鲜的鲫鱼?石沟村的二丫爹托我带了罐菜籽油,说让你往藤蔓上浇,结的籽香!”

    “要!要!”孩子们齐声喊,胖小子已经脱了鞋往水里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腿也不管。

    周胜接过老李递来的油罐,罐口的红布上绣着朵油菜花,针脚比二丫的信还歪,却透着股认真。“替我谢谢二丫爹,”他往罐里看了看,菜籽油黄得发亮,“等叶儿绑好了,就用这油往木夹上抹,让它真发光。”

    老李撑着篙要走,突然指着柳树喊:“这藤长得好啊!去年我过这儿还没见呢,如今都爬到树顶了。”他往藤蔓上吐了口唾沫,“沾点石沟村的水,长得更旺!”

    船慢慢漂远了,留下道淡淡的水痕,像给藤蔓铺了条水路。周胜往藤蔓的根须上浇了点菜籽油,油珠顺着根须往下淌,在泥土里积成个小小的油洼,映着新叶的影子,颤巍巍的像块融化的黄玉。

    “周胜叔,啥时候绑啊?”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红绸带,手都举酸了。

    周胜看了看日头,刚爬到头顶:“等响午吧,日头最毒的时候,阳气足,绑的结不容易松。让张爷爷再往木夹上刻点花纹,让二丫他们也有时间准备。”

    张木匠果然拿起刻刀,在“同心”旁边刻了朵石榴花,花瓣里嵌着颗油菜籽,“这叫‘花里藏籽’,等花谢了,籽就能发芽,长出新的藤,把俩村的叶儿绑得更紧。”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则往每个孩子手里塞了片柳叶:“等会儿喊口号的时候,咱们都摇柳叶,像鼓掌一样,让石沟村的人听见。”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传声筒叫,调子亮得像道金线。老人侧耳听了听,笑着说:“石沟村的画眉也在叫呢,俩鸟在对歌,是在给绑叶儿暖场呢。”

    晌午的日头把柳树晒得发烫,新叶在光里亮得晃眼。周胜把红绸带在叶儿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张木匠则把刻好的木夹夹在结上,“咔嗒”一声锁得牢牢的。孩子们举着柳叶,眼睛都盯着传声筒,大气不敢出。

    “准备好了没?”周胜对着传声筒喊,声音有点发紧。

    “准备好了!”二丫和老油匠的声音凑在一起,还有孩子们憋不住的笑。

    “一——二——三!”

    两边同时喊出声,传声筒里传来“哗啦”的声响,是石沟村的蓝布条绑上了;柳树这边,红绸带被孩子们使劲一拉,叶儿往中间凑了凑,与想象中石沟村的叶儿紧紧贴在一起。柳叶被摇得哗哗响,画眉叫得更欢,连远处的蝉都突然放声,像在唱首没谱的婚歌。

    “绑上了!绑上了!”孩子们跳起来,胖小子甚至抱着柳树转了个圈,“我听见石沟村的欢呼声了!”

    周胜往木夹上抹了点二丫爹捎来的菜籽油,油光顺着“同心”的笔画往下淌,真的像在发光。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这哪是绑叶儿啊,是俩村的人心被红绸带和蓝布条缠在了一起,打了个永远解不开的结。

    传声筒里传来老油匠的大嗓门:“周胜小子!俺们的木夹也发光了!孩子们说要给这对叶儿起个名,叫‘不分家’,跟藤蔓一个名!”

    “好名字!”周胜对着传声筒喊,声音带着笑,“就叫‘不分家’!等结果了,一半寄给你们,一半留着,煮在锅里都是一个味!”

    午后的风带着热浪吹过,绑在一起的叶儿在风里轻轻晃,红绸带和蓝布条缠成个漂亮的结,像谁在中间打了个蝴蝶结。张木匠往叶儿上挂了个小铃铛,风一吹就“叮铃”响,和石沟村叶儿上的铃铛声顺着传声筒撞在一起,像在对歌。

    孩子们躺在油布上,嘴里嚼着南瓜子,看“不分家”叶儿在阳光下舒展。穿蓝布褂的小男孩突然说:“等叶儿黄了,咱们就把它们摘下来,夹在书里当书签,这样永远都分不开了。”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摇摇头:“不摘,让它们长在藤上,变成老叶儿,再长出新叶儿,一辈辈传下去,像咱爷爷的爷爷那样,记着俩村的好。”

    周胜往藤蔓的根须上浇了点混着菜籽油的水,水珠滚落进油洼里,映出两个叠在一起的叶影,红的绿的蓝的缠成一团,再也分不清哪是哪。他想起爷爷日记里夹着的那片干枯的双色花,当时以为是普通的标本,现在才明白,那是更早以前的人,用同样的念想,把俩村的花绑在了一起。

    传声筒里的铃铛声、孩子们的笑声、远处的蝉鸣混在一起,顺着藤蔓往上爬,钻进“不分家”叶儿的脉络里。周胜知道,这声音会变成养分,让叶儿长得更壮,让藤蔓爬得更远,直到某天,四九城的胡同口和石沟村的油坊旁,都长满这样的藤,开着这样的花,结着这样的叶,风一吹,满世界都是“不分家”的响。

    而此刻,“不分家”叶儿的叶心处,又冒出个小小的花苞,在红绸带和蓝布条的缠绕下,轻轻颤动着,像在说:“别急,我也来了。”藤蔓还在往树顶爬,木夹上的“同心”二字在油光里闪闪发亮,一切都在继续,像条没到头的河,载着满船的叶儿和念想,往远处淌,没有停歇,也没有终点。

    日头爬到柳树梢时,“不分家”叶儿心的花苞已经鼓得像颗小珍珠。红绸带和蓝布条在风里轻轻晃,把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花苞上,像给它镀了层糖衣。周胜蹲在树旁,看着藤蔓的细须从花苞底部缠上来,在绸带和布条间织出张密网,把石沟村的蓝和四九城的红都缠在里面,分不清哪是哪。

    “周胜叔,花苞上有毛!”穿蓝布褂的小男孩举着放大镜凑过来,镜片下的花苞裹着层银白的绒毛,毛尖沾着点菜籽油的黄,“是不是石沟村的藤给它披的小袄?”

    周胜往花苞旁撒了把从四九城老宅院里挖的土,土粒里混着片干枯的石榴花瓣,是去年落在墙角的,还带着点陈香。土刚落定,花苞突然往蓝布条那边歪了歪,像在跟石沟村的藤打招呼,引得孩子们一阵轻呼。他想起二丫视频里的画面:石沟村“不分家”叶儿的花苞也长了绒毛,毛尖沾着点石榴汁的红,孩子们用棉线给花苞系了个小锦囊,里面装着油菜籽,“让它带着家底开花,不怯场”。

    张木匠扛着个新雕的竹笼子过来,笼子上编着“喜”字,笔画里嵌着芝麻粒,在光里闪着油光。“给花苞做个‘花轿’,”他把竹笼轻轻罩在花苞外,“这竹子浸过石榴酒,能让花苞带着酒香开花,等开了,就把俩村的花瓣都收在里面,当嫁妆。”竹笼刚放稳,藤蔓的细须就顺着笼眼往外钻,在“喜”字笔画上绕了圈,把芝麻粒缠成串,像给花轿挂了串金铃。

    王大爷的画眉对着竹笼叫,调子亮得像唢呐声,却比唢呐柔些,带着点期盼。老人往笼底撒了把炒花生,“这鸟是在给花苞催妆呢,知道开花得有排场,这些花生能让它攒足劲,开得比俩村的花都艳。”花生壳被细须缠破,露出的果仁滚到花苞旁,像给花轿备了份喜糖。

    传声筒突然“滋啦”响了,二丫的声音带着笑撞出来:“周胜叔!俺们的花苞也长笼子了!是老油匠用芦苇编的,里面垫了菜籽油渣,说能让花苞闻着香长大!”

    “我们的是竹笼,编了‘喜’字!”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抢着喊,举着传声筒往竹笼那边凑,“张爷爷说浸了石榴酒,开花时能醉倒蜜蜂!”

    “真的?”二丫的声音拔高了些,“那俺们往芦苇笼里倒点新榨的油!让花苞喝着油长大,开出来的花准带劲儿!”视频里传来倒油的“咕嘟”声,“老油匠说,等花开了,就用这油煎槐花饼,俩村一起吃,沾沾喜气。”

    张木匠闻言,往竹笼的“喜”字缝里塞了颗软糖,是胡同口糖画老艺人给的,红得像玛瑙。“给花苞添点甜,”他对着手机喊,“你们的油饼煎好了,记着给我们留两块,就着软糖吃,甜上加香!”

    胖小子突然指着河对岸喊:“快看!有人来!”几个背着竹篓的人影正顺着河岸往这边走,篓子里冒出点绿,像是带着菜苗。“是不是石沟村的人?”他拎着竹笼的提手晃了晃,“他们是不是来给花苞送贺礼的?”

    周胜眯着眼看了看,人影里有个穿蓝布褂的老汉,身形像二丫爹。“是送菜苗的老陈,”他笑着摆手,“他每月都往四九城送菜,篓子里的油菜苗是石沟村的新苗,说让咱种在藤蔓旁,当陪嫁的丫头。”

    老陈走近了,果然从篓子里掏出捆油菜苗,苗根上还沾着石沟村的黑土。“二丫爹让捎的,”他抹了把汗,往藤蔓旁蹲,“说这苗沾过油坊的水,长得旺,等开花了,能给‘不分家’的花当伴娘。”

    孩子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栽苗,油菜苗刚埋进土里,藤蔓的细须就缠了上来,在苗茎上绕了圈,像给伴娘系了根红绳。老陈看着竹笼里的花苞,咧开嘴笑:“这苞看着就精神,比俺们村的鼓实,怕是要先开呢。”

    周胜往苗根上浇了点石榴汁,水顺着细须往花苞爬,在绒毛上积成小水珠,像给银袄缀了颗红玛瑙。“一起开才好,”他递给老陈颗软糖,“二丫说你们要煎槐花饼,我们备了醉枣,就等花开了凑桌席。”

    传声筒里传来老油匠的大嗓门:“周胜小子!俺们的芦苇笼里爬满藤了!花苞的绒毛都油亮了,估计明儿就能开!你们的可得抓紧!”

    “放心吧老油匠!”周胜对着传声筒喊,“我们的花苞喝了石榴汁,攒着劲呢,保准跟你们的一块儿开,谁也不落下!”

    午后的日头把竹笼晒得发烫,花苞在笼里轻轻颤,像在跟里面的软糖和花生仁打招呼。张木匠往笼顶盖了片荷叶,挡住直射的阳光:“别晒蔫了,得让它舒舒服服开花,这可是俩村的头茬喜花。”荷叶刚放稳,就被细须缠成个小伞,把“喜”字遮了一半,像害羞的新媳妇。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往每个油菜苗旁插了根小旗,旗面是用麻纸做的,上面印着野果的紫印,“给伴娘插面旗,等花开了,就举着旗迎亲。”小旗被风吹得哗哗响,和竹笼的金铃声缠在一起,像支不成调的喜乐。

    王大爷的画眉突然对着日头叫,调子急得像在催。老人打开笼门,让画眉飞进竹笼,鸟喙轻轻啄了啄花苞的绒毛,花苞顿时抖了抖,吐出点透明的液珠,落在“喜”字上,像给喜字点了滴泪。“这鸟是在给花苞唱催妆曲呢,”老人笑着说,“知道好日子近了,得让它精神点。”

    周胜望着竹笼里的花苞,看着藤蔓把竹笼、油菜苗、红蓝布条都缠成一团暖,突然觉得这柳树早不是河湾子的柳树了,一半是石沟村的油香,一半是四九城的酒香,俩村的喜在风里缠成股甜,闻着让人心里发涨。

    老陈栽完最后棵油菜苗,背起空篓子要走,临走前往花苞旁埋了块石沟村的油坊砖,“给花苞当靠山,开得稳当。”砖上的油垢被阳光晒得发亮,和四九城的石榴花瓣在土里融成块,像块双色的玉。

    夕阳把竹笼的影子拉得很长,花苞在笼里又鼓了些,绒毛上的油珠和水珠混在一起,在光里泛着彩虹。孩子们把捡来的花瓣往竹笼旁堆,红的黄的紫的铺了一地,像给花轿铺了条花路。

    传声筒里的唢呐声(其实是老油匠在吹羊角号)断断续续飘过来,混着孩子们的笑,像场提前开演的喜宴。周胜往竹笼里添了颗新的软糖,看着它在绒毛旁慢慢化,糖液顺着细须往花苞里渗,像在说:“别急,甜日子还在后头呢。”

    而此刻,竹笼里的花苞顶端,已经裂开道针尖大的缝,透出点淡淡的粉,像新媳妇偷偷掀起的红盖头。藤蔓还在往竹笼外爬,细须把红蓝布条缠得更紧,一切都在往开花的日子赶,没有停歇,也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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