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默没有再耽搁,直接驱车前往李飞宇和陈娜的新居。
那是一个位于南城新区的中档小区,环境清幽,绿树成荫。
李飞宇和陈娜结婚后,就住在这里,过起了平静的二人世界。
婚礼那晚海边的一席长谈之后,叶默没有再联系过他,两个人之间像是达成了一种默契——有些事,知道就好,不必再说。
车子停在小区的门口,叶默拨通了李飞宇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叶队长?”李飞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在你小区门口,方便上来坐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方便。我下楼接您。”
叶默挂了电话,把车停好,走进小区。
正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光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有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在花园里玩耍,笑声清脆,显得岁月静好。
李飞宇从单元楼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比婚礼那天长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放松了不少。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浮肿,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肿胀,更像是药物停用后的正常恢复期。
“叶队长,这边请。”李飞宇侧身让开,带着叶默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李飞宇按了楼层,没有说话。叶默也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开了。
李飞宇家的门敞开着,陈娜正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色的围裙,手上还沾着水,像是在洗菜。
“叶队长,您来了。”陈娜的笑容很真诚,“快进来坐,我给您沏茶。”
“不用忙了,我说几句话就走。”叶默客气地摆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陈娜还是沏了茶,放在叶默面前,然后懂事地进了卧室,把客厅留给了叶默和李飞宇两个人。
李飞宇在叶默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像是一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学生。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
“叶队长,您今天来,是想问张倩玲的事吧?”他先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坦然。
叶默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茶杯传来的温度。
“你猜到了?”
“您去海边找我的那天晚上,我就知道您会再来找我的。”李飞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张倩玲这个名字,我给了您,您一定去查了。查到了什么?”
叶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问道:“你是怎么知道张倩玲的?”
李飞宇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故事。
“我以前跟您说过,我在跟踪王春梅她们的时候,发现了她们在坟头举行仪式什么的。但有一件事,我没有跟您说。”
叶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有一次,我跟踪王春梅,听到她和另外一个女生在聊天。她们提到了一个名字——张倩玲。”
李飞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我记不太清她们具体说了什么,但有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王春梅说,‘那个张倩玲,死了也是活该,谁让她跟我们抢人。’另外一个女生说,‘别说了,万一被人听到。’王春梅说,‘怕什么,她又不会从河里爬出来。’”
叶默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
“你当时就怀疑张倩玲的死不是意外?”
李飞宇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她们会提到一个死人的名字,而且语气里还带着那种……那种恨意。后来我回去查了一下,发现张倩玲确实是溺水死的,警方结论是意外。但我心里一直觉得不对劲,王春梅她们那帮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如果张倩玲真的是她们害死的,我一点都不意外。”
“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这些告诉警方?”叶默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飞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叶默,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请求理解。
“叶队长,我以前跟您说过,我干不出出卖同学的事。”
“而且,我没有证据。我就是听到了几句话,没有录音,没有人证,什么都证明不了。我如果跟您说了,您去查,查不出来,那我就是报假警。我不想再被人当成疯子了。”
叶默看着李飞宇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坦然的、经过了很长时间沉淀之后的平静。
他没有撒谎。
“所以,你后来把张倩玲的名字告诉我,是因为你觉得王春梅她们的死,可能和张倩玲有关?”叶默问道。
李飞宇点了点头。
“对。我当时想,王春梅她们突然死了,而且是那种死法,肯定不是意外。如果她们真的害死了张倩玲,那她们的死,会不会就是有人在替张倩玲报仇?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就把名字告诉了您。至于您能查到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叶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
“李飞宇,谢谢你。”
李飞宇愣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谢我什么?”
“谢谢你提供的线索。”叶默的声音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你帮助了我们,也帮助了那些死去的女孩。”
李飞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叶队长,张倩玲……真的是被王春梅她们害死的吗?”
叶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这个案子,还没有结。我现在还不能回答你。”
李飞宇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叶默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没有回头。
“李飞宇,你以后好好过日子。那些事,过去了。”
李飞宇站在客厅里,看着叶默的背影,用力地点了点头。
“叶队长,您也是。保重。”
叶默没有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走进电梯,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李飞宇没有撒谎。
他当初确实是无意中听到了王春梅她们提到张倩玲的名字,结合张倩玲的死,才把这件事告诉了叶默。
他不知道邝天生,不知道吴志苏,不知道那些复杂的恩怨纠葛。
他只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和推理,说出了那个名字。
而这个名字,成了揭开所有真相的关键。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叶默走出单元楼,阳光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订票电话。
“你好,帮我订一张去海湾省的机票,越快越好。”
见完了李飞宇之后,叶默没有在南城多停留。
他简单地收拾了行李,和郑孟俊、小王交代了几句后续工作,便起身前往机场。
郑孟俊原本想跟着一起去,但被叶默拒绝了。
“你留在南城,继续排查邝天生在校期间的详细情况。海湾那边,我一个人去就行,阮队长会协助我。”
郑孟俊知道叶默的脾气,没有再坚持,只是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
“叶队,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联系。”
叶默点了点头,提着行李走进了安检口。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些线索。
邝天生,二十一岁,海湾人,父亲邝志华是“心灵净化”公司的核心成员,被吴志苏暗算,死于一场伪装成意外的车祸。
邝天生学会了父亲的洗脑术,继承了父亲隐藏的财富,然后策划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复仇。
他杀了王春梅等八人,嫁祸给吴志苏。
他现在回到了海湾,藏在这座岛屿的某个角落。
等着被人找到,或者——永远消失。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海湾省的机场。
叶默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阮队长。
阮队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出口处,脸上的疲惫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但眼睛依旧明亮。
“叶队,好久不见。”阮队长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包,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路上还顺利吧?”
“还行。”叶默跟着他往停车场走,“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阮队长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等驶出机场才开口。
“你上次让我查的邝天生,我们查到了不少东西。”
叶默的目光微微一凝。
“说说看。”
“邝天生的父亲邝志华,确实是‘心灵净化’公司的核心成员。我们在档案里找到了他的资料,这个人,在公司里的地位仅次于李宗泽和吴志苏,负责的是洗脑流程的设计和培训。也就是说,那些洗脑的话术、步骤、技巧,很多都是他设计的。”
叶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和吴志苏的关系呢?”
阮队长的声音低了一些。
“表面上,两个人是同事,关系不错。但我们查到的一些材料显示,邝志华对公司的一些做法是有看法的,他觉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出事。他和吴志苏在这件事上有分歧,两个人私下里闹过几次不愉快。后来,邝志华就出了车祸。”
“车祸的细节查了吗?”
“查了。”阮队长点了点头,“当年的卷宗我们调出来了,确实有疑点。
事故现场太干净了,没有任何刹车痕迹,也没有任何目击者。
法医的结论是醉酒驾驶导致的单方事故,但我们查了邝志华出事前的活动轨迹,他当天根本没有喝酒。这个结论,是范文强的人压下来的。”
叶默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也就是说,邝志华是被范文强和吴志苏联手害死的。”
“大概率是这样。”阮队长把车停在红灯前,转过头看着叶默,“邝志华知道太多公司的秘密,又和吴志苏有分歧,范文强觉得他是个隐患,就安排人做了他。吴志苏应该也是知情的,甚至可能参与了策划。”
叶默沉默了片刻。
“邝志华死的时候,邝天生多大?”
“十救岁。”阮队长的声音有些发涩,“正是最敏感、最容易走极端的年纪。”
叶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那条线索越来越清晰。
十九岁的邝天生,失去了父亲,而且知道父亲不是意外死亡,是被人害死的。
他一定恨透了那些害死父亲的人。
但他没有立刻报仇,因为他没有能力。
他用了这么多的时间,学会了父亲的洗脑术,继承了父亲隐藏的财富,考上了内地的大学,接近了王春梅那帮人,策划了一场完美的复仇。
这些年里,他每一天都在等。
等一个时机。
“叶队,”阮队长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我们接下来怎么找人?海湾虽然不大,但藏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叶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先从邝志华以前住过的地方开始找。一个人不管怎么隐藏,总会回到熟悉的地方。那是他的根,也是他最后的退路。”
阮队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踩下了油门,车子驶入了车流。
三天后。
叶默和阮队长坐在海湾省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海湾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和箭头。
这三天里,阮队长调用了支队几乎所有的力量,在邝志华生前生活、工作过的区域进行了地毯式排查。从老城区的旧居,到“心灵净化”公司旧址,再到邝志华当年常去的餐馆、茶馆、公园,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都没有放过。
但邝天生就像是一滴蒸发的水,没有任何踪迹。
“叶队,我们已经排查了三十多个可能的地点,都没有发现邝天生的踪影。”阮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不甘,“这小子,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叶默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没有被红笔标记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小的地名,在大地图上几乎看不见。
“这里查过了吗?”叶默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地方。
阮队长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乌石镇?那是个小镇,在山区,离市区有几十公里。邝天生会藏到那种地方去?”
叶默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个名字。
乌石镇。
邝志华的籍贯所在地。
是他的老家。
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候,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