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姝攥住张大川的手,目光缓缓望向旁边在场的一众下属,眼神里满是弥留与不甘。
仿佛是一个即将撒手人寰的大家长,放心不下自己的子女,依依不舍。
“张兄,替我带……带他们回去!让他们都平安回家!”
短短一句话,却似用尽了骊姝全身的力气,连颈部青筋都鼓了起来。
听到这话,一群七尺大汉眼睛都红了。
“上将军……”蒙阔虎目含泪,他抹了把眼睛,一口铁牙几乎咬碎,“该死的魂修,我要去把他们全都给杀了!”
蒙阔提刀就走,想要带人去寻找那个刺客。
骊姝立刻叫住了他:
“站住!”
铁塔一样的背影瞬间停住。
“蒙阔,你是我的副将,我现在命令你,传令各部将领,立刻收拢部下,停止追击。”
“各部以最快的速度清点战果,然后有序撤退,以黑水关和苍梧关这两道雄关为基础,重新部署防线,等待君上遣派新的主帅过来接任指挥!”
“在此期间,不得有任何冒进之举!”
“听明白了吗?”
蒙阔回过头来,不甘心地道:
“主上,此时撤退,岂不是要任由刺杀你的人逍遥离去?”
“此战我军已经大胜,残敌不足为惧,按时间推算,那刺客逃不远,只要您一声令下,大军封锁方圆三千里,地毯式搜索,他绝对逃不掉的。”
骊姝板起了苍白的脸颊:
“看我要死了,你不打算听我的命令了是不是?!”
噗通!
话音未落,蒙阔就原地跪倒了下去,惶恐不已。
“主上,蒙阔岂敢?”
骊姝这番话,太诛心了,别说蒙阔是大骊军团的人、是她的副将了,就是中央军团那边的将领,也没人敢接这个话。
“既然不敢,那就按我的吩咐去做!”骊姝沉声道。
蒙阔咬了咬牙,低头抱拳:
“是,末将谨遵军令!”
见他终于答应了自己的要求,骊姝终于是松了口气。
她仰躺在张大川的怀里,目光望向了远处的天空。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那双疲惫的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也将张大川、蒙阔等人的身影都囊括其中。
她似乎想要记住此刻视野中的一切。
可当她想要转动螓首,再多看看周围时,眼里的光却逐渐黯淡了下去,紧跟着,那只握着张大川的手,也彻底垂落。
“上将军!!”
蒙阔一声哀嚎。
其身后与周围数百麒麟贲的将士和亲卫,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神情大恸。
“将军……”呜咽声此起彼伏,悲凉万分。
张大川抱着怀中已经没有了气息的女子,沉默了很久。
当骊姝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到军中各部时,不论是大骊军团还是中央军团的将领,都感觉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上将军遇刺身亡?怎么可能!将军她刚刚渡过圣人王境界的天劫,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岂会轻易陨落?”
“再敢妖言惑众,定斩不饶!”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汇报完消息后,李宝齐抬脚就将传令兵给踹飞了出去,满脸凶狠。
“是真的啊,副帅!”传令兵抹了把脸上那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水的痕迹,声音带着哭腔,“上将军临终前下令,让各部即刻收拢归建,停止追击,有序撤退,回到黑水关至苍梧关一线,重新布置防御,等待君上任命的新主帅到来。”
啪嗒!
李宝齐手中的剑掉了下去,他整个人原地踉跄几步,满脸的失魂落魄。
“不可能……不可能!”
“上将军她怎么会突然就……”
李宝齐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可传令兵在汇报时,也带来了代表了主帅军令的令箭与信符,里面有下达撤退命令的内容。
如果不是主帅出了事,大军为何要在乘胜追击之时,突然收回,并且还要一口气退回苍梧关和黑水关一线呢?
这明显是出了大问题,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同样的情景,几乎发生在了每一个接到此军令的将领之处,就连那几位忠靖阁的供奉,对此都倍感震惊。
“你说什么?”
“上将军遇刺?天照神国的大军都已经被我们追杀得四散而逃了,谁能在这时候去刺杀上将军?”
“是啊,将军她已经成为了圣人王,而天照神国那几个圣人王境的祭司都被山海王追杀得只顾逃命,凭上将军的天赋与实力,等闲之下,谁能伤她?”
“……”
所有人都如李宝齐一般,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此事。
可传令兵带来的军令,却是货真价实的。
不多时,等褚岩、李宝齐、曾维恭等人带着麾下将领赶回现场时,看到骊姝静静躺在帐中软榻上,一动不动,半点儿没有气息波动时,全都如同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不能言语。
过了许久,这一大群将领才陆陆续续地跪了下去,满脸悲痛之色。
也是这时,才有亲兵走上前来,往他们的额头上绑好带孝的白布,又在腰间系上一条麻绳。
褚岩踉跄着走上前去,看了眼骊姝那张灰白的脸,纵为三朝元老,见过了两代国主的陨落,这位老人此时也不免红了眼眶。
“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他语气悲呛,说着,忍不住看向在场的那些中军亲卫,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有敌人能在那种情况下行刺主帅,还成功了。
站在旁边的张大川抬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
“她刚刚渡过圣人王境的大劫,正是精疲力竭,需要补充元气的时候, 再加上渡劫时还受了伤,可谓最是虚弱。”
“行刺者把握住了这个机会,以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在她的体内打入了暗影蚀魂咒,一击得手。”
褚岩听后面色一僵。
他听懂了张大川的画外音:
你们主帅刚刚渡过天劫,是最需要有人护道的时候,结果你们却都跟着去追剿残敌了,一个人都没有留下来想着要保护主帅,这是严重的失职!
没了这些供奉们的保护,那藏在暗处的敌人,出手刺杀时,可不就容易得手了?
褚岩知道,这个问题,他身为大供奉,肯定是要负大量责任的。
让他们这些供奉随军出征的用意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在关键时刻挡住敌军中同一境界的高手,避免自家这边主要人员被袭杀,也避免敌人依靠这种高手来干扰正面战场的大战么?
结果关键时刻,你们却一个人都没有留下来帮着护道,现在只能怪你们这群供奉了。
关键这顶帽子扣得有理有据,褚岩连反驳都找不到话说。
沉默许久后,老人才喟然一叹,道:
“怪我,怪老夫被眼前即将到手的胜利蒙蔽的双眼,竟是忽略了中军主帅的安危。”
“山海王,你放心,若老夫还能活着回到王城,一定亲自去向君上请罪。”
他误以为张大川是要给骊姝讨个公道,所以干脆就向张大川做了个保证。
张大川淡淡道:
“请罪是否,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张某没那么多兴趣,你们先处理骊姝的后事吧,我要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