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
如梦生的声音中满含愧疚。
“我……犹豫了……”
如梦生声音哽咽地重复着‘犹豫’二字。
眼中泪光闪烁，他的嘴角微微颤抖着。
“虽然……我放弃了破圣仙劫去救他。”
“可当我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
“那些人觊觎他的古神之躯，掏干了心肺……”
“吾……什么都做不了……”
“我若是不在天劫之下犹豫那几息……一切都还来得及……”
“最后……我屠光了九天之上所有仇家的宗族势力为他报仇！”
“可即便如此，他也死了……死在我的怀里。”
“虽然他嘴上说着不怪我，我却怪我自己！！”
“我怪我自己的犹豫！！！”
李观棋皱眉看向如梦生。
“所以……才有了老二的问心局是吗？”
“你想看是否有人，愿意一次又一次在绝望中抓住绳子的刹那，还愿意放手。”
如梦生微微点头。
“在道和道义之间，我想看……是否有人真的愿意在历经绝望后仍愿放手。”
“叶峰……是个让我钦佩的家伙。”
“他在大道和道义之间，每一次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道义！”
李观棋心神震动不已，盯着如梦生沉声道。
“所以……老二所处世界中的‘古铭’就是你。”
“而他……则在清悠镇中扮演着‘你’？”
如梦生微微点头。
“清悠镇里的‘古铭’就是我，而他则扮演着曾经的那个我……”
“所以当叶峰第一次选择退走的时候，我对他动了怒。”
“因为他毫不犹豫地做出了我当年没能做到的选择。”
“但我不甘心……”
“所以我一次次地让他接近‘出去’的希望。”
“却又一次次地让他做出选择！”
“我想看他会一直坚定不移地选择道义，还是最终在无尽轮回的绝望中选择大道。”
“他……做到了。”
“做到了我当年没能做到的事情。”
“在千万次轮回重启的绝望之中，他仍旧未曾犹豫过半分……”
李观棋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主动给如梦生倒了一杯酒轻声开口道。
“叶峰一生信奉道义与仁义。”
“你让他放弃古铭和李涛二人独自苟活破局，比杀了他还难。”
“但是……”
“你化作古铭却一次次地在轮回中刺激叶老二，真够卑鄙的。”
如梦生淡然一笑。
“若他道心坚定，我的三言两语可改变不了什么。”
李观棋微微摇头。
“在那种历经无数次轮回的绝望中，任何言语都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以……太古残山的抱姿跪像，跪着的是你，抱着的便是那位古神？”
如梦生微微点头。
“你不是在幻境中看到古铭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吗？”
“你那么聪明……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
李观棋沉默了半晌，抬头看向如梦生那双深邃的眸子。
他脑海中思绪万千，闭着眼睛缓缓开口道。
“其实关于古陵界我还有一些疑问。”
“崔屹山口中越想离开，越离不开，是因为只要身处古陵界中的修士，都在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即便是自己修炼，也会跟古陵界的规则纠缠在一起。”
“所以……越想离开，越是离不开？”
如梦生笑着点头。
“没错。”
李观棋又问道。
“遗忘为代价的换取力量，是真实的力量吗？”
如梦生笑道。
“吾掌世界，随心所欲。”
“可以是真，也可以是假。”
李观棋看着面带笑意的如梦生，心中竟能体会到些许他的不易……
李观棋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你……困心许久，不会对这个世界失望吗？”
如梦生微微一愣，端着酒杯的手悬停在空中，瞳孔略微震动。
如梦生低头垂眸，看着杯中泛起涟漪的酒水，半晌没有说话。
李观棋的声音在虚无中响起。
“你创造了古陵界的规则，修士一念便可突破境界。”
“正是你想要的东西……”
“剥离修士的外在‘关系’和‘羁绊’，只想看到修士最真实的人性。”
“想看看他们在绝望之下作何选择……”
李观棋深吸一口气。
“你创造古陵界，观万世轮回，观天下众生，融众生大道只为了这心中四问。”
“你不想承认自己的失败，又想有人能够证明你是错的。”
“四问的根本……”
“只是你想说‘人……生来都是自私的’！”
“可你却用了十余万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是错的……”
如梦生眼中有泪，神色温和地盯着李观棋。
“所以……你们兄弟六人，加上你的道侣，在我眼中就像是异类。”
“你们各自坚守自己的大道，无比坚定。”
“你们修道百年，秉承赤诚之心不断前行。”
“这是吾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是你们，让本皇知道，人并非自私。”
如梦生缓缓起身，单手负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平和感。
他伸手触摸着入梦神树的树干，背对着李观棋轻声道。
“你……应该也知道我的第四问是关于什么吧？”
如梦生如今已经把李观棋当做自己的忘年之交。
毕竟……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李观棋更理解如梦生到底在询问什么。
李观棋身背剑棺缓缓起身，大步走到如梦生身旁，抬头看向入梦神树。
“其实……”
“在你问我这些问题之前，我便曾想过，我所处的世界到底是真是假。”
“你心中的问题，于我而言早就有了答案。”
“唯一不同的是，你我所处的角度和位置不同。”
李观棋伸手抚摸着大树。
“你是他们所有世界的创造者。”
“而我便类似于你所创造的古陵界中，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
“你……只是创造他们的起点。”
“却并不能成为他们的终点。”
“不问来路，他们亦是真真正正的……人！”
“他们努力生活、努力修炼，即便明知通天塔十死无生，也毫不畏惧地悍然赴死……”
“你又怎能否定他们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