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指张开,又攥住。
动作很慢,像在确认这只手是她的,像在确认攥拳这个动作的意义。
陈青看着这一切,心中思索:似乎阿竹终于产生了“我”这个意识。
九咒道君站在他身侧,十指的咒文已经收了回去。
他望着阿竹,目光里有探究,也有某种很深的警惕。
“还控制得住她么。”陈青问。
九咒道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张开五指,指尖咒文再次浮现,这一次的咒文比之前更密更细,数量多了整整一倍。
咒文出现,引动埋在阿竹体内的魂桥,嗡的一声。
阿竹抬头看向九咒道君。
“又确认一次,”九咒道君松了口气:“她力量涨得极快。但只要不超过魂桥本身,自然没有问题的。”
魂桥乃用如意真仙的魂魄制成,如此说来,几年内还是无忧。
而阿竹若超过了如意真仙……
那陈青也不敢控制一位真仙啊!
一切妥当。
陈青再次睁开眼时,人已在枉死城的废墟上。
比干还悬浮在废墟上空。
溺死王和烧死王倒在他脚边,两团残魂的气息比方才又弱了一分,快要燃尽。
环顾四周。
水池。熔岩。
两个大坑横亘在枉死城的东西两侧,最是棘手。
水池深不见底,底下的根脉与地狱道紧紧嵌合,每一根脉络都在微微脉动,像一条条血管。
熔岩池更糟,池底的根脉比水池粗了不止一倍,且那些根脉不是死的,它们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地底深处的业火本源顺着根脉涌上来,与熔岩池中的业火交汇、碰撞、融合。
硬斩根脉,两座池子都会塌。
池中的魂魄也会灰飞烟灭。
“小千,用混沌,把整座枉死城从地狱道的地面上完整切下来。不斩根,从根的上方切。”
“切下来之后呢。”
“搬去九州,放在魂土。”
“行,那主人小心。”
小千说罢,混沌从她脚底蔓延开来,化作千丝万缕极细的线,穿过废墟、枯骨,一点点蔓延向整座城。
线在枉死城的边缘处汇集。
然后往下。
往下,再往下。
混沌凝聚成的线穿过土层,穿过岩层,穿过地狱道几千年沉积下来的怨念地层。
有些怨念或是被困,或是蛰伏,被混沌丝惊扰,时不时便发出一声嘶吼。
越往下,怨念越多。
这些怨念一层又一层,每层都是不同年代的枉死之人用执念堆起来的。
溺死王和烧死王的残魂在昏迷中抽搐了一下。
混沌线继续往下,穿过了水池的底,穿过了熔岩的壁,穿过了那些脉动的、呼吸的、活着一般的地狱道根脉……
停在了根脉与地狱道大地之间的结合面上。
那个结合面不是一道线,而是一个过渡带。
在过渡带里,枉死城的根脉与地狱道的岩层已经融为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混沌线在这个过渡带里缓慢地推进,像一把无形的刀,在枉死城与地狱道之间切出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
小千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混沌线推进的速度越来越慢。
地狱道的规则在抵抗,那是一种本能的排斥。
其阻力越来越大。
就像身体排斥植入的异物。
陈青拿出了枉死城印!虽只到手片刻,但他已经学会了枉死城印的用法。
意念一动,便已控制住了枉死城的排斥。
“炎曦!”
一道赤红身影从镇魔塔中掠过,炎曦鬼使单膝落地,周身火焰将周围的灰土烧得噼啪作响。
“熔岩池交给你,不管底下涌上什么,一步不退!”
炎曦鬼使点头,站起身,走到熔岩池边缘,低头看着池中翻滚的岩浆,纵身一跃,悬浮在熔岩池的正上方,双臂展开,掌心向下。
嗡——
他周身的暗红色火焰猛地往下一沉,与熔岩池中的业火连成了一体。
炎曦鬼使是吞噬梵天一臂晋阶的,其火焰算是某种太阳神火。
熔岩池中的业火则掺杂了几千年来烧死枉死之人的执念,更加浑浊、阴毒。
两种火焰相遇的瞬间,熔岩池剧烈翻滚起来,无数道火柱冲天而起,火柱中夹杂着一阵阵凄厉的惨叫。
炎曦鬼使张开嘴,吐出了一个字。
那是一个古语,音节极短极重,像铁锤砸在砧板上。
音节落入熔岩池中,池中的业火猛地一滞。
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住了一样,不再翻涌。
暂时控制住了。
熔岩池底下的根脉还在脉动,每一次脉动都有一股新的业火从地狱道深处涌上来。
炎曦鬼使的额头青筋暴起,双臂在微微颤抖。
他终究只是道尸,撑不了太久。
“玉皇大帝。”
陈青的意念穿过镇魔塔,穿过九州的虚空,落在了玄黄古树的树冠上。
玄黄古树缠住他的道道藤蔓打开了一个口,刚好能露出玉皇大帝的脸。
他缓缓睁开了眼,一道金色光晕微微一荡。
那光晕所到之处,玄黄古树的枝叶同时发出低沉的共鸣,像千万口编钟被人依次敲响。
玉皇大帝嘴唇微启:
“退!”
声音穿过了镇魔塔的壁障,穿过了地狱道的层界,穿过一切规则和法则的拦截,落在了枉死城上空。
那一个字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不怒自威。
不是请求,不是商议,不是对抗,是命令。
地狱道的规则猛地一滞。
那股从地底深处往上翻涌的庞大意志被喝住了。像一只伸出去掐人脖子的手被人按住了腕部,停在了半空中。
“避!”
地狱道的规则开始往后退。
天宪。
那两个字是天宪。
所谓天宪,是天帝口含天道的敕令,一字一句皆带天道规则。
地狱道虽不在天道直接管辖之下,但玉皇大帝以天宪喝出,等于是将天道之力加持在了自己的声音上。
规则退开的那一瞬间,小千双手齐动。
混沌线以十倍于之前的速度推进。
那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在瞬息之间扩大了无数倍,从枉死城东侧的熔岩池一直延伸到西侧的水池,将整座枉死城与地狱道之间的结合面完整地、利落地切开。
轰!
枉死城离地了。
巨大的废墟悬浮在空中。
底下地狱道的地表留下了一个与枉死城轮廓完全一致的巨坑,坑壁上还在往下掉渣,那些被混沌线切断的根脉残端像无数条死蛇挂在坑壁上,冒着灰黑色的烟。
水池和熔岩池完整地挂在枉死城的底面上。
池壁没有裂,池水没有漏,池底的魂魄没有被惊动,它们甚至不知道整座城已经离开了地面。
玉皇大帝吐出第三个字:
“散——”
地狱道的规则彻底退去。
一股压迫感像被一只手从头顶移开,陈青的呼吸骤然顺畅。
然后那一瞬间,炎曦鬼使低吼一声,双手往熔岩池底猛地一探。
他抓住了池底那条根脉的断口——那条从地狱道深处延伸上来的岩浆河。
根脉已经被小千切断了,但岩浆河的本体还在地狱道的地底。
炎曦鬼使十指扣入断口,周身火焰暴涨,从暗红烧到赤红,从赤红烧到白炽,从白炽烧到深紫。
岩浆河竟然在抗拒!
这条河似乎竟已产生了一点意志。
它在地狱道地底流淌了不知多少万年,被人硬生生拽出来还是头一遭。
它剧烈翻滚着,扭曲着,像一条被拽出洞的巨蟒,在枉死城的底面上甩出一道又一道赤红的弧线。
每甩一下,就有大片的岩浆泼洒出来,在半空中凝固成暗红色的石块,雨点一样砸回地狱道的荒原。
炎曦鬼使没有松手,他一条条地收。
半条岩浆河被从地狱道的地底扯了上来,在枉死城的底面上盘成了一圈又一圈。
那河的长度远超熔岩池本身,熔岩池不过是它露出地面的一个水潭,真正的岩浆河在地底绵延了不知多少里。
炎曦鬼使扯出来的这一截至少有三四十里长,盘在枉死城底部像一条赤红色的巨龙。
随即他将岩浆河连同熔岩池一同推入了混沌网。
小千已将整个城完全兜住!
九州。
天机老人已是大喜!
“轮回,能重建轮回了!”
他的胡子在轻轻颤抖,向来平静的面容上是狂喜之色!
“一介老朽,竟能……竟能参与此等盛事!”
玄黄古树的根系从天穹垂落。
那根粗得像一条山脉,表面布满了青色的苔痕和金色的纹路。
根脉在接触到枉死城的那一瞬间张开了末端的须根,千丝万缕地缠上去,将整座城兜在了半空中。
枉死城与魂相关,自然是要放在魂土的。
陈青的九大土,就数魂土最特殊,它有正面与背面。
正面是魂土——或者说白骨原。
穿过巨湖,就进入了背面。
为了隔绝风险,疫土与血土也在背面。
此刻,镇魔塔门户开至最大,任枉死城缓慢落下。
只是……
还是差了点。
枉死城体量太庞大了!
陈青即使发挥出了全力,门户依旧不够枉死城放入。
意念一动,枉死城印再次发动,同时背靠空间塔,澎湃的空间法则已包裹住了枉死城。
嗡——
天地一震!
巨大的枉死城竟猛地缩小了一圈。
悬浮于枉死城上空的比干猛地,随即瞳孔一缩,骇然看向了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