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舌城东南角，龙族临时占据的偏殿。
殿顶塌了一半，残存的梁柱上刻着早已失传的业火铭文，偶尔迸出一两点暗红火星。
敖玄盘踞在大殿正中的断碑上，龙身盘绕三匝，鳞片刮过碑面，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他看着手中的镇魔塔，面色凝重。
刚刚镇魔塔似乎动了下？
到了他这等地步，所有异常感知都会令他重视。
但地狱道规则太乱了，他与其他四龙的感知都已或多或少失调，类似的错觉并不陌生。
算出“商缚龙生”卦象的敖冥伏在阴影里，黑色长毛垂落地面，像一摊凝固的墨。
敖渊人形而立，单手托着那座小塔，塔身表面有细密裂纹，隐隐透出青光。
敖炎在殿门口来回踱步，赤红鳞片随着呼吸一明一暗，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敖霜立在断壁缺口处，白鳞映着地狱道永不消散的幽光，一言不发。
敖炎先开了口，纵使如此逆境，他依然没收敛一点脾气：“还要追？他妈的追到什么时候！你们真要我东海龙族死绝么！”
没人回答。
敖炎尾巴重重砸在地上，碎石四溅，几乎喝了起来：“混沌仙域，我龙族死了二百六十七条龙！敖丁死了，往生龙门没了！我们现在还剩什么？这座塔？”
他抬爪指向敖玄手中的黑塔，“还有你们几个老骨头。”
敖玄托着塔的手纹丝不动：“所以更要追。”
“追上去送死？”敖炎的红鳞猛地一亮，“混沌商人连自己的大道都被斩了，他拿什么庇护龙族？他在重塑肉身？重塑出来又能怎样？风清扬能斩他一次，就能斩他第二次。”
“商缚龙生。”敖冥的声音从阴影里渗出来：“卦象没变。龙族只有绑在混沌商人身上，才有一条生路。”
“去你妈的！你那块破鳞片……”敖炎话到一半，却见敖冥拿出了一片青色龙鳞、间杂暗金纹路，上写着“商缚龙生”四字。
敖炎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敖冥没有动怒，手掌摊开，龙鳞悬浮起来，四个字比往常亮了三分，像活过来的筋脉，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祖鳞在共鸣。”敖冥的眼睛藏在黑毛里，压低了声音：“自从进了拔舌城，这四个字就没消停过。”
敖霜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鳞片上：“与谁共鸣？你莫说是祖龙！”
“不知。”敖冥摇着头，“但能引发祖鳞共鸣的，只能是祖龙级别的存在。”
殿中沉默了片刻。
敖玄停止了鳞片摩擦石碑的动作，声音苍老：“地狱道里有条祖龙，也可能是祖龙的遗骸，或者龙骨、龙珠。”
“不论是死是活，”敖玄压低声音，“能让祖鳞亮成这样，绝不是善茬。拔舌城是什么地方？地狱道残存规则所化的鬼城。几个分区王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你们不会觉得他们是来给我们送茶的吧？”
“城主态度暧昧，这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若城主想与我们为敌……”敖霜沉默着，忽然怅然道：“我堂堂东海龙族，怎就沦落到了这境地。”
“所以此地不宜久留，尽快摸清与祖鳞共鸣的是谁，我们便去找混沌商人！”敖冥说，“无论如何，都得快。”
“退！退！退！”敖炎怒道：“我们退回混沌仙域，再找一片无人的世界，重新繁衍不成么？还要继续死下去么？留得青山在……”
“青山？”敖渊第一次抬起眼睛：“我族行事霸道，得罪过多少势力？修罗族、人族，甚至妖族！见我们这副模样，也会想来咬一口！”
“敖渊说得对。”敖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们结仇太多，仇家不会因为我们元气大伤就网开一面，只会加倍奉还。”
敖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敖玄的尾巴缓缓扫过碑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所有人安静下来，等他开口。
“太阴铁扇。”他说。
敖冥的祖鳞在空中顿了一下。
“混沌商人被风清扬斩破大道时，我感觉到了太阴铁扇，”敖玄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他逃入地狱道重塑肉身，以此人神通，铁扇极有可能在他手中。若我们能得此扇，天下何处去不得？”
他停了一下，尾巴尖指向手中的塔：“还有通天塔，方才颤了一下，我五感已紊乱，不知是否是错觉。”
“地狱道里有第二座塔？”
敖玄摇头：“不知。”
正在此时，敖冥手中的祖鳞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商缚龙生”四字如燃烧的金液，将整座偏殿照得纤毫毕现！
随即，拔舌城亮了。
一瞬间，整个拔舌城犹如一颗太阳！
光从每一道裂缝、每一口枯井、每一块松动的地砖、每一块石砖上喷涌而出！
地狱道万古不散的阴霾被这道光撕开，万里之内的灵体同一瞬间抬起头，然后被灼得捂住眼睛。
偏殿内，强如五条龙皆同时闭眼！
强横的肉身、能屏蔽天道的云袍，皆挡不住此光。
光足足持续了十二息，随即缓缓收敛，像潮水退回大海。
地狱道重新陷入幽暗。
五龙皆是骇然！
“祖龙！”敖玄声音干涩，颤声道：“不会错了！不会错了！是……是祖龙的血脉！”
敖冥的黑毛似被什么灼烧，上面冒着黑烟，但他已顾不得去看黑毛，而是死死盯着祖鳞，鳞片上的金纹似是烧红的铁水才冷却下来，还在发烫：“错不了，是祖龙的气息……”
敖玄举起手中小塔，终于下了决定：“混沌商人在地狱道。祖龙在地狱道。太阴铁扇可能也在地狱道……这是我东海龙族翻身的中兴之地！”
敖炎急了：“可是——”
“没有可是。”敖玄的龙脊挺了起来：“追混沌商人。夺回太阴铁扇。找到地底的祖龙。这三件事，现在变成了一件事。而哪怕成了一件，我龙族便翻身了！”
敖冥的暗金色瞳孔亮了起来。
敖渊微微欠身。
敖霜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断壁缺口处收回了目光，转向殿内。
敖玄看向敖炎：“敖炎，你走吧，趁那口子还有一丝，老夫能将你送回混沌仙域。”
敖炎愣住了。
“我们三个老东西去拼，去死！你带着敖霜……”敖玄的尾巴指向殿门，“龙族不能全死在这里。得留一条根。”
敖冥将祖鳞收回黑毛深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温度：“敖炎，你本就不同意来此，且你年轻，天赋也佳，龙族需要你活着。”
敖渊右爪按在敖炎肩上：“以后行事，莫再这等狂躁。”
敖炎冷哼一声，露出交错排列的尖牙：“你们三个去送死，让我回混沌仙域传宗接代？”
敖炎红鳞猛地涨亮，将整座偏殿映成一片血色，“然后每天对着你们的牌位说‘多亏当年三位长辈替我去死’？做你的春秋大梦。”
敖霜也摇摇头：“小龙们都已沉睡，要么他们一睁眼，便是再度兴旺的龙族，要么……”
“东海龙族便绝了吧。”
“在此一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