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二刻,薪岛营地。
秦明沐浴更衣完毕,从浴帐中走出,只觉通体舒畅,连日的倦意消减不少。
他披了件半旧的家常袍子,腰带随意一系,踏着月色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跟在他身后的郑楚儿,螓首低垂,眉目含春,身姿摇曳……
周身散发着美艳熟妇那种饱经风雨后,才有的独特韵味。
江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和水汽,吹得营帐间的旗帜猎猎作响。
夜已深,营地中只有值夜的士卒偶尔走动,甲胄轻响,火把噼啪。
秦明行至自己营帐前,刚抬手要掀帘
左右两侧相邻的营帐,几乎同时掀开了帐帘。
左边,慕容雪探出身子。
她换了一袭月白色的儒衫,三千青丝高高束起。
月光如银辉般洒下,更衬得她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如霜似雪。
她手中还握着一卷帛书,显然是方才在帐中翻阅,听到动静才出来的。
右边,李仙芝一脚踏出。
她梳着双丫髻,鬓间满是珠翠,鹅蛋脸上还画着淡妆,眉心中央点着荷花鈿。
一袭绯红色齐胸的宫裙,领口稍低,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诱人的弧度,
尽显皇家贵气。
三人在营帐之间那块不过一丈宽的过道上,不期而遇。
夜色深沉,火把的光芒将三道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秦明伸出去掀帘的手僵在半空,目光左右一转,微微怔住。
“你们还没睡?”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丝丝心虚。
慕容雪和李仙芝都没有立刻回答。
两女的目光越过秦明,在半空中撞在一起,仿佛无声处炸开一道惊雷。
二女各自回帐梳洗后,竟不约而同地决定要夜会秦明。
慕容雪的想法很单纯。
昨日在飞云号上,听秦明提及表姐南阳公主的近况。
她心中牵挂难耐,终是忍不住想再多问些细节。
国破家亡后,这门血亲便是她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牵念了。
李仙芝的心思更单纯,就是单纯想挨揍了。
她本想着今夜百里芷早早歇下,正是天赐良机,可以酣畅淋漓、肆无忌惮地大战一场。
谁料,兴冲冲掀帘而出,却见慕容雪也来凑热闹。
李仙芝心思电转:
[她怎么也出来了?是刻意到提防着怕本郡主“捷足先登”?]
[好个狐媚子,盯得倒紧。]
慕容雪眸光微沉:
[这位大唐郡主竟装扮成这副模样?]
[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我若此时退回帐中,岂不是让郎君落入她的虎口……]
两女几乎同时收回了目光,又几乎同时朝秦明福了福身子。
“睡不着。”
“不困。”
声音同时响起,又同时落下。
李仙芝和慕容雪再次对视一眼。
一个杏眼含嗔,
一个凤眸清冷,
谁也不肯先移开视线。
秦明站在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只觉两道目光像两支无形的箭矢,在他身侧嗖嗖对射。
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郑楚儿站在秦明身后,低眉敛目,连大气都不敢出,
只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缩进地缝里。
秦明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
“既然都睡不着——”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帐帘,嘴角那抹笑意意味深长。
“要不,咱们回帐中斗地主?”
李仙芝闻言,眼睛一亮,脱口道:
“好啊!”
慕容雪瞥了李仙芝一眼,淡淡颔首:
“也好。”
秦明掀开帐帘,侧身让开:
“两位,请吧。”
李仙芝率先迈步,与慕容雪擦肩而过时还不忘轻哼一声。
慕容雪神色如常,跟在后面走进帐中,步履从容,仿佛这场深夜偶遇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秦明落在最后,朝郑楚儿使了个眼色。
郑楚儿会意,微微福身,退了下去,临走前还不忘将帐帘掩好。
帐内烛火通明。
秦明从行囊中取出一副扑克牌,在矮几上摊开,开始讲解斗地主的规则——
单张、对子、顺子、炸弹、王炸,谁先出完谁赢,地主一打二,农民联手对抗……
李仙芝听得频频点头,嘴角却勾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杏眼滴溜溜转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慕容雪则端坐不动,纤长的手指将牌面一张张理好,凤眸低垂,听得极认真,偶尔开口问一两个细节,皆是切中要害。
秦明讲完规则,正要发牌,李仙芝忽然抬手:
“且慢。”
秦明和慕容雪同时望向她。
李仙芝单手托腮,斜倚在矮几上,杏眼弯弯,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
“光是打牌有什么意思?”
“不如加些彩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雪那张清冷如玉的面容上,嘴角的笑意愈发意味深长。
“每一局结束,输的人从身上取下一样东西,发钗、头饰……鞋袜、衣衫皆可……”
李仙芝扬了扬下巴,目光在慕容雪身上转了一圈,挑衅道:
“程家妹妹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帐内骤然一静。
烛火爆出一串细小的火花,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秦明端茶的手顿了顿,抬眸望向李仙芝,眉头微挑,眼神中既有无奈,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慕容雪微微一怔,扫了一眼李仙芝那满头的珠翠,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好啊!”
她的声音平稳,仿佛只是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下轮到李仙芝愣住了。
她本以为慕容雪会恼羞成怒,会拂袖而去,会红着脸斥她荒唐——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的说辞,就等慕容雪知难而退。
谁料慕容雪竟应了,还答应得不卑不亢,云淡风轻。
[她怎么敢的?!]
[是对自己的牌技太过自信,还是另有倚仗?]
李仙芝心中一紧,斜睨了秦明一眼,眸中满是威胁,仿佛在说——
小贼,你若是敢暗中帮她,本郡主就咬死你!
秦明心领神会,嘴角狠狠抽搐,心中暗道:
[就你那牌技,还用我放水吗?]
[不过,话说回来,我全身上下,似乎只有六样东西,这还得算上脚上的凉拖。]
念及此,秦明赶紧低头,将拖鞋穿上。
李仙芝见状,翻了个白眼,满脸鄙夷。
“程家妹妹果然痛快。”
李仙芝收回视线,朝慕容雪嫣然一笑,随后轻咳一声,镇定自若道:
“小贼!洗牌!”
秦明的目光在二女之间转了一遭,缓缓开口:
“你们——确定?”
“自然确定。”
李仙芝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只是那笃定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虚。
“下官从不说笑。”
慕容雪声音平静,目光沉静如水。
秦明沉默了。
他看着李仙芝那副强撑的架势,又看了看慕容雪那副淡然的模样,心里明镜似的——
一个先撂下狠话,
一个不肯认输,
谁也下不了台了。
他若反对,反而两头都得罪。
“行。”
秦明将扑克牌在手中利落地洗了两遍,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二位兴致这么高,秦某奉陪便是。”
他将扑克牌推到矮几中央,做了个请的手势:
“来,抓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