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六年,七月初四,子时五刻,平壤城东那座荒废多年的府邸。
“嘎吱——嘎吱——”
两道沉闷的声响,打破了后院的沉寂。
后院枯井上的青石板,“咚”的一声,砸在地上。
一道黑影从井口跃出,落地无声,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不多时,三十余道身影依次从枯井中鱼贯而出,动作干净利落,在院中迅速列成整齐的队形,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秦大最后一个出来,肩上扛着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人。
正是高府管家——高安。
秦大将肩上的包袱,交到随行亲卫手中,随后打了手势,示意他将人带到屋内。
那名亲卫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这时,玄九快步迎上前来,抱拳行礼,压低声音道:
“秦统领、诸位,一路辛苦。此次,是玄某——”
“玄统领,”
秦大挥手打断道:
“此事,怪不得你!”
“如今,我等虽然已将密道炸毁,但难保敌人不会追踪到此处。”
“此地,不宜久留,我等需要尽快另寻一处安身之所。”
“玄某明白。”玄九郑重点头,肃然道:
“隐卫在城东还有两处藏身地点,距此不算太远。”
“玄某这便带人去查探一番,最迟……一个时辰,定能赶回。”
言罢,玄九转身望向五名玄隐卫,沉声道:
“十三、十五,你们跟我走,其余人留下听从秦统领将令。”
“喏。”五人纷纷躬身应喏。
“等等——!”
秦大出言唤住即将离开的三人,转而望向木壹,沉声道:
“木壹,你带两个人跟着一起去,务必保证此行安全。”
“是,大统领。”
木壹敬礼应是,随后从神机营中挑选了两人。
秦大则转而望向玄九等人,解释道:
“木营长深谙侦查,有他随行,更加稳妥。”
“多谢秦统领。”
玄九等人先是向秦大道谢,随后转而朝木壹三人拱了拱手。
“有劳诸位了。”
木壹等人回了一礼。
随后,一行人便快步朝着府邸后门的方向走去。
秦大收回视线,望向辰龙,吩咐道:
“辰龙,你负责警戒,若周围有异,不可妄动,及时来报!”
辰龙敬了一礼,沉声道:
“是,大统领。”
秦大微微颔首,目送辰龙率领飞鱼营的众人离开后,这才缓步朝着那间破旧的堂屋走去。
堂屋内,破败不堪,蛛网遍布。
高安被两名亲卫架着胳膊,按在一张摇摇欲坠的木椅上。
他的双眼被黑布蒙着,双手反绑在椅背之后,左臂的伤口已被简单包扎,麻布上隐隐渗着暗红的血迹。
秦大负手立于他面前三步处,身后站着两名按刀而立的亲卫。
这间屋子年久失修,屋顶破了一个大洞。
皎洁的月光从洞中倾泻而下,正好照在高安那张满是沟壑的脸上。
他嘴唇干裂,面色灰白,整个人仍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因为伤痛,一半是因为劫后余生的惊悸。
这一路走来,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那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以及人们凄厉的惨叫。
秦大轻咳一声,缓缓道:
“老丈。”
秦大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这间破屋中回荡。
“你是什么人?那些身着甲胄之人又为何要追杀你?!”
高安身躯一震,回过神来。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强装镇定道:
“你们又是什么人?!这又是在哪里?!”
“呵——!”秦大轻笑一声,声音忽然转冷。
“现在是秦某在问你!你若是不说,那秦某只能将你送回去了。”
高安再次陷入沉默。
“秦某数到三,一……二……”
高安浑身一颤,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若是他死了,自家主子这辈子恐怕都见不到小娘子了。
而高府天真烂漫、冰雪聪明的小娘子,恐怕要顶着那张丑陋的面具在那间酒铺里蹉跎一生。
须臾之间,高安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便闪过各种情绪。
恐惧、挣扎、犹豫……
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声沙哑的叹息。
“老朽……姓高,单名一个安字。”
他缓缓开口,背脊挺直,一字一顿地说道:
“乃是高句丽大将军高惠真府上的管家。”
此言一出,院中气氛骤然一凝。
秦大双眼微微眯起,心中暗道:
[这老家伙特意点名“高句丽”三字,莫非已经猜到了我等身份?]
高安低着头,继续讲述。
他将高惠真遭渊盖苏文陷害,大将军府被抄,两位嫡子被杀,尸身悬挂于正门的事情,简要讲述了一遍。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老朽当夜回乡探亲,不在府中,侥幸逃过一劫。今日探亲结束,返回平壤,这才惊闻府中出了变故。”
随后,他又将自己如何被发现、追捕,又是如何逃到土地庙的事情,讲述了一遍。
期间,并未提及高璇之事。
秦大听罢,沉默片刻,开口问道:
“你身上可有信物,能证明自己的身份?”
高安微微一怔。
他低下头,用被反绑的双手艰难地在怀中摸索了片刻,最终从贴身的衣襟内侧取出一枚玉玦。
那玉玦温润光洁,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璇”字。
秦大接过玉玦,在月光下翻转端详。
玉质上乘,刀工细腻,确非凡品。
他将玉玦收入袖中,声音依旧平淡,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冷意。
“给他松绑,揭去面纱。”
身后亲卫上前,为高安解开了身上的束缚。
高安闭了闭眼,这才定睛望向站在他身前的秦大。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如此年轻,竟能被委以重任?!大唐还真是英才辈出啊!]
秦大眉头微挑,淡淡道:
“想来你已猜到我等身份。秦某也不与你绕弯子——”
“秦某不养闲人,你若是想活命,必须证明你的价值,否则……”
高安闻言,浑身一震,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躬身拜道:
“启禀将军,老朽在城中尚有些许人脉,可以帮将军联络城中忠于王室的旧部,对抗渊盖苏文这个逆贼。”
秦大轻轻摇头,不为所动。
高安心思急转,想到秦大等人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戒备森严的平壤,以及他们所携带的那种足以毁天灭地的秘密武器,彻底断了最后的念想。
[家主,唐人实在太恐怖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我高句丽气数已尽,不如就此归顺大唐吧。]
[老奴不晓得什么忠君报国,只想让您度过此劫,护着小娘子平安喜乐地度过此生!]
[您要怨就怨老奴吧!]
念及此,高安咬了咬牙,继续道:
“此外……老朽知晓城中几处重要的粮仓,以及城东一处只有王上和我家大将军才知晓的秘密武库。”
“库中存放着大量的刀枪箭矢,粮食被褥,还有猛火油和桐油……”
秦大闻言,双眼一亮。
“此言当真?!”
高安躬身下拜,语气诚挚道:
“不敢欺瞒将军!”
“好!”秦大颔首,微笑道:
“你即刻将那处秘密武库画出来。”
“天亮之后,本将会命人去确认,若查证属实,可饶你一命!”
高安闻言,心中一喜,再次下拜:
“小人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