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杭城,西溪湿地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芦苇枯了大半,灰白的穗子在微凉的北风中簌簌摇晃,像无数双犹豫的手在风里摆动。
杰克马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盯着窗外那片看了十多年的湿地,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文件封面上印着“致富宝IPO筹备进展报告”,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
那是股东们给的最后期限!
门被推开,集团CEO张永快步走进来。
黑色大衣上还沾着外面湿冷的雾气。
他把一迭厚厚的材料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马总,承销团已经把估值模型更新了。按照最新的盈利预期和市场份额数据,发行市值预计在两千亿到两千八百亿美元之间。只要咬下一口,哪怕只有一小块,都够整个华尔街消化好几年。”
杰克马没有回头。
淘天集团去年净利润超过两百亿,全球活跃用户突破十二亿,涵盖支付、信贷、财富管理、保险四大板块。
在投资机构的眼里,这不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
而是一座尚待挖掘的金矿!
但他脑子里反复翻涌的是另一句话。
王东来曾经对他说过的那句:上市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上完市之后,你还是不是淘天的掌舵人。
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把手里的筹备报告扔在桌上。
“老张,你说,如果致富宝上市了,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张永愣了一下。
他跟杰克马搭当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人的思维节奏了,他从来不问“能不能赚钱”,只问“能不能做成”。
“马总,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我是说,上市之后致富宝的每一个季度都得交成绩单。利润增速不能掉,市场份额不能掉,每股收益不能掉。”
杰克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每个字都像是压在胸口很久才吐出来的石头:“致富宝的模式你我都很清楚,如果上市的话,会不会引起一些风险?”
张永沉默了。
他知道杰克马说的是事实。
淘天集团的股东名单里有太多重量级投资机构,他们对淘天的价值早已不是“战略布局”那么简单。
他们需要上市,需要退出,需要把账面上的浮盈变成真金白银!
而监管环境的变化、合规成本的上升、市场竞争的加剧,都在不断压缩淘天的想象空间。
越早上市,不确定性越小,估值越高,退出越成功。
这套逻辑杰克马当然懂,但他一直试图在资本意志和自己想做的事之间找一个平衡点。
致富宝就是一个新的造富机会,所有人都能从中获得丰厚的收益。
从股东,到投资机构,再到高管,以及底下的员工。
这个风声传出,杭城公司边上的房价都直接翻倍,可想而知。
“股东那边最近又在催了。”
张永的声音放得更低:“上周董事会上明确提出,希望上市计划能在明年上半年完成。而且不只是上市本身,连上市后的业绩增长路径都要提前锁定。他们说,如果利润增速不达预期,承销团那边的估值模型就得往下调。哪怕只调几个点,影响的市值也是上百亿美元。”
杰克马揉了揉脑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风声。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这间办公室,对着整个团队喊出那句“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的时候,窗外也是这片芦苇荡。
不过那时候是春天,芦苇青得像刚刷了一层漆。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自己跑得够快,对手就追不上;只要自己够坚定,规则就会向他倾斜。
现在他忽然觉得,推着他跑的那个人,早已不是他自己了。
“老张。”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认真说道:“你说,如果我们这次上市把王东来拉进来,会怎样?”
张永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杰克马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王东来手里的银河科技,眼下是全球最硬的资产和信用。如果他能以战略投资者的身份在IPO前介入,会直接传递一个信号,致富宝不只是一个被资本市场裹挟的金融平台。它的技术底盘、数据安全标准、商业模式,有国内最顶级的科技公司背书。”
“这对监管层、对投资人、对我们自己的团队,都是一个结构性的加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是给这句话盖了个章。
张永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马总,您要的不是王东来的钱,是一面大旗。但他不是我们体系里的人,他进来等于是我们主动邀请了一架监控探头安在自己的董事会里。对很多投资人来说,这不是加分项,是新的变量。”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而且他之前提醒过您,说上市这件事要慎重。您反手就拉他入局,他会怎么看?”
而张永没有说的是,以他对王东来的了解,是不大可能同意的。
从骨子里,王东来就看不惯他们做的事情,要不然,王东来也不会这么做。
杰克马站起来,重新走到窗前。
芦苇荡在风里摇晃,灰白的穗子像是无数双犹豫的手。
他沉默了很久,才转过身。
“他提醒我,恰恰说明他看清楚了这里面的雷。拉他进来,也许会踩到另一些雷。但至少,在踩到这些雷之前,我们会先知道它们在哪儿。至于投资人怎么看,只要银河的名字写在股东名单上,只要核心技术授权协议是真实可验证的,资本市场和监管层的解读就一定会分裂。”
他坐回办公桌前,声音变得更加决绝:“有人会把它解读为对我们盈利能力的背书,有人会把它解读为对我们数据治理标准的隐性约束。而这两种解读,恰恰都是我需要的。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带着分歧活下去的淘天。”
张永合上笔记本,还是忍不住地问了一句:“如果他不接呢?”
杰克马拿起那份IPO筹备报告,翻到那一页用红笔圈出的日期。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再想办法。”
……
深城。
菊花坂田总部的棕榈树依然绿得发亮,只有风吹过来时带着一丝南国秋末特有的凉意。
任正飞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技术路标文件,内部代号叫“乾坤”。
这不是某个具体的产品,而是一整套与银河科技齐头并进的战略构想。
他已经讲了大半个小时,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抬头看向对面的领导。
“不直接造车,我们提供全栈方案,从芯片到操作系统,从电驱到云端。车企拿过去,贴上自己的标就行。利润我们拿大头,风险他们扛。”
他合上文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描述一块电路板的布线方案。
余承东站起来,调出早已准备好的架构图。
“从最底层的智能驾驶计算平台、鸿蒙车机操作系统,到毫米波雷达、激光雷达、高精度地图,我们把核心零部件和整车设计打通,但不碰最终制造。”
他用激光笔指了指架构图两侧密密麻麻的合作品牌,声音里带着一贯的果断。
“车企可以在我们的架构上做上层应用的差异化,我们守住的是最底层的毛利。这套底座打下去之后,如果车企只做最表层的调校和内饰选型,那在整车的价值链里,它能分到的利润就极其有限。我们不是在供应零件,是在重新定义汽车行业未来该怎么切蛋糕。”
领导听完,没有直接评价方案本身,只问了一个极为朴素的问题:“你们这套预集成方案,质量验证闭环的周期大概多长?”
余承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被看穿了的坦诚。
“领导问到了关节上,以前我们从零开始造车,最大的问题不是技术,是可靠性验证和供应链管理跟不上。任总一锤定音,不做制造端的重资产投入,把有限的精锐工程师布在算法、芯片和座舱架构的断层上。”
他收起激光笔,语气里带着一丝少见的自省。
“不过任总也跟我说过,如果这条路走不通,菊花迟早得自己在车间里把流水线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熟。”
任正飞接过话,语速极慢,像是在刻字。
“菊花的核心资产是人,我们不拿人当消耗品,也不拿供应商当配角。我们把算法研究、光学设计、芯片架构的根扎得越深,伙伴的枝叶就能长得越宽。”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老花镜上方越过来,落在领导的身上。
“接下来二十年,科技公司必须学会做减法。不是什么都揽在自己手里,而是知道哪一块必须自己来,其余的,让给别人。利润要分下去,人才会进来;标准守住底,反而能换长久的繁荣。”
深城的领导看着这个比他年长许多的老者,忽然觉得菊花之所以能扛过一轮又一轮的制裁和封锁,不是因为技术有多硬,而是靠这种把根扎到最深处的战略定力。
“乾坤”这个名字在菊花内部还有另一个含义,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而在这盘棋里,菊花选择了一条看似迂回、实则最坚固的路。
……
深城另一侧,X米科技园。
雷布斯整个人看上去老了很多,也很憔悴。
办公桌上摊着X米汽车首款车型的最新版设计稿,旁边是供应链管理部刚提交的零部件成本分析报告,还有市场部最新一轮的竞品定价策略分析。
三份文件迭在一起,把桌面铺得满满当当。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X米汽车供应链负责人老周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雷总,动力电池的供应协议,银河能源那边确认了。玄武电池旗舰款优先供应我们,价格比市场均价还低了百分之五。”
他喘了口气,把文件递过去。
“银河能源的廖总托我带句话,雷总放心造车,电池管够。还说如果后面我们在电池管理系统上有调优需求,他们的天工平台可以开放算力接口给我们跑仿真,不用额外收费。”
雷布斯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而是几乎逐字逐句地校对每一个数字。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在价格那一栏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旁边的设计副总裁林斌清楚地看到,雷布斯的眼睛亮了。
“雷总……”
雷布斯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我去年跑全国看工厂的时候,最大的恐惧是什么吗?不是车造不好,我造了这么多年手机,对供应链管理还是有信心的,是电池。”
他重新戴上眼镜,语速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我怕我们好不容易把模具开出来、把生产线架起来、把零部件采购到位,结果玄武电池供应不上,或者价格突然翻倍。那X米汽车就不是亏多少钱的问题了,是直接死在上场哨声之前。”
“哪怕是我们拿下了独家供应权,在我看来也并不保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园区里正在扩建的厂房。
“而现在,我放心了,就凭银河能源主动让价的行为。”
“银河能源给的不只是电池,是一个稳定预期。有了这个预期,我才敢把原计划明年年底的首发提前到年中,才敢跟经销商承诺交付时间,才敢把财报里还在亏损的数字解释给投资人听。”
老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雷总,还有一个事得您定一下。代工厂那边最近反馈,我们产线工人流动率偏高。原因是附近银河科技的工厂在招人,待遇比我们高出一截。工人用脚投票,熟手一走新招的就得重新培训。现在正是试产最紧张的时候,缺人缺得很疼。”
雷布斯转过身,看着老周,没有任何犹豫。
“涨!不是涨一点,是涨到跟银河科技能有竞争力的水平。五险一金缴齐,加班费按劳动法算清楚,年终奖池提前建起来。还有之前说的那些员工福利,带薪休假、培训基金、子女教育补贴,不许再拖了,年底前全部落实到位。”
林斌在旁边快速心算了一下,抬起头欲言又止。
雷布斯摆了摆手,声音不高但极为笃定:“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会增加成本、会影响利润、会让IPO报告上的数字更难看。但你想过没有,如果连工人都留不住,利润算出来给谁看?”
他拿起那份电池供应协议,在手里轻轻拍了拍。
“王东来早就把路指出来了,对员工好,不是慈善,是投资。玄武电池的供应价格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五,条件之一就是产线工人待遇要达标。这不是在卡我们,是在用整条供应链的逻辑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只有肯给工人体面待遇,才配得到最好的供应链资源。”
他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
“X米汽车是我最后一次创业,我赌上了全部身家,不是为了做一辆普通的车,是为了做一辆让年轻人买得起、用得爽、开出去有面子的车。要做到这一点,除了好的技术、好的设计、好的供应链,还需要一支稳定的、有尊严的、愿意为这个产品骄傲的团队。”
老周合上笔记本,只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稳:“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