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酒泉,戈壁滩上朔风如刀。
发射中心指挥大厅里灯火通明,几十块屏幕同时亮着,每一块都跳动着不同的数据流。
距离预定发射窗口只剩两周,整箭落月任务的节奏已经紧到按小时计算。
杨安超在这里连续待了十七天,困了就在指挥大厅角落的行军床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参数。
意外是在一次额外的控制程序复核中发现的。
按照发射前检查规程,所有飞控软件在最终封版前要进行最后一次全量代码审查。
这项工作通常由自动化工具完成,但杨安超坚持让核心工程师手工抽查关键模块。
而正是这个坚持,救下了整枚火箭。
一个年轻工程师在深夜十一点举起了手,声音发紧:“杨总,你看这里,姿控发动机的冗余切换逻辑,有一段代码不应该出现在这。”
杨安超走过去俯身看着屏幕,脸色在几秒内变得铁青。
那段代码伪装成了正常的异常处理分支,被巧妙地嵌在数千行代码深处,不与任何已知的功能模块关连。
它唯一的作用是在接收到特定外部信号时,切断主控系统与冗余备份之间的切换通道。
简单说,在平时它安静如常,一旦被激活,火箭的姿控系统将在几秒内失去冗余保护。
如果恰好在月面软着陆的关键时刻触发,后果只有一个,整箭撞月。
杨安超直起身,用沙哑的嗓音下了命令:“停止所有加班,封存代码仓库。通知王总,通知京城的专项工作组。从现在起,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任何一行飞控代码。”
消息在两分钟内传到了王东来的加密终端上。
他正在唐都的办公室里审阅万物生的正式产线投产方案,看到屏幕上跳出的红色警报时放下了手里的电容笔,立即用加密频道拨通了杨安超的电话,只说了一句:“人抓到没有?”
“抓到了,安全部门的人十分钟前控制了他。”
杨安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是一个在航天系统待了多年的老员工,负责飞控软件模块的集成测试。上个月被境外机构通过中间人收买,承诺给他一笔钱和一个海外账户,条件是植入这段后门。他自己说以为只是商业间谍行为,不知道这会导致什么后果。”
“后悔不能当饭吃!”
王东来的声音很冷:“把调查结果同步给京城,通知航天局和科工局,这件事必须一查到底。另外,飞控代码从头到尾重新审查,娲全面接入,用我们的量子计算平台并行扫描所有历史版本,任何一行代码、任何一个函数、任何一次修改记录,全部溯源。”
同时,娲也调出了那个人的全部数据档案,工号、入职时间、项目履历、门禁记录、近半年内的网络浏览记录、加密通讯频次、银行账户异常流水。
每一条信息都精确到秒,每一笔资金流向都追溯到源头。
中间人的身份在几分钟内就被锁定:一个在香江经营“商业咨询公司”的前外资企业高管,和多家境外机构有密切往来,在此之前至少参与过三次针对国内科技企业的技术窃密活动。
而这些信息,王东来看了一眼,就直接发给了相关部门。
到了现在,他已经不用再忌讳很多东西了。
娲的强大人工智能技术,在上面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了。
消息传进京城,专案组在第一时间就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
帽子部门连夜赶赴香江,在当地配合下对中间人实施精准控制。
科工局和国家航天局的联合专家组在清晨抵达酒泉,对所有飞控系统进行全面复检,覆盖范围从核心控制模块扩展到通信链路、遥测系统和地面测控站的每一个接口。
当天下午,杨安超在发射中心会议室里对着联合专家组做了完整汇报。
他把后门被发现的经过逐帧还原:工程师的手工抽查是怎样定位到异常代码段的,娲的量子计算平台是怎样在几十分钟内跑完了过去好几个月的全量代码审查、锁定了后门植入的精确时间点和相关修改记录,安全部门又是怎样通过门禁打卡记录和内部通讯监控交叉比对,在很短时间内锁定了嫌疑人。
“后门已经清除,所有受污染的代码模块全部回滚到安全版本,经过七轮交叉验证。”
杨安超的声音沙哑,现在提起来,语气之中也充满了愤怒。
“但我必须说,这次能发现它,不是制度有多完善,是运气。恰好是我坚持做了手工抽查,恰好是那个工程师翻到了这段代码,如果没翻到,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戈壁滩上风沙打在玻璃上的细密声响。
联合专家组的组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航天人,他摘下老花镜缓缓擦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这件事的责任不在你,也不在你的团队。境外势力盯上航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手法越来越专业,越来越隐蔽。这次是后门,下次可能是硬件植入,再下次可能是供应链污染。我们必须把安全防线往前推到每一个环节,从代码编写到硬件采购,从人员背景审查到供应链管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有死角。”
当天深夜,王东来的加密终端上收到了一条来自京城的视频通话请求。
他按下接听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景。
通话那头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在重大决策前才会出现的审慎:“东来同志,情况我们都了解了。首先要肯定银河航天团队发现和处理这件事的效率,同时也要认识到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的警钟。现在的问题不是查不查得清楚,而是发射时间要不要调。”
王东来没有立刻回答。
屏幕那端的声音继续传来:“推迟发射的理由很充分,飞控系统被植入了恶意代码,虽然已经清除,但整箭落月任务不允许有任何一点侥幸。我们需要更多时间,对所有系统做全面复检。专家组的建议是把发射窗口往后推至少一个月,年后择机发射。这样可以从容地完成所有排查,确保万无一失。”
王东来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戈壁滩上的风沙打磨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领导,正是因为这次任务不允许有任何一点侥幸,我们才不能推迟发射。我们查出了后门,清除了隐患,抓住了人,也锁定了中间人和幕后链条。这说明我们的安全防线不是在被动挨打,是主动发现、主动清除、主动反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唐皇城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
他的声音透过加密频道传向几百公里外的京城。
“专家组的意见我尊重,但整箭落月任务不只是工程问题,它是战略问题。开拓者二号的任务不只是把三名航天员送上月球,还要在基地里完成一系列前沿科学实验,生物育种、材料制备、量子通信、地外生命维持系统验证。每一个实验都对应着国内在关键科技领域的长期布局。推迟一个月,这些实验就要等下一次窗口。下一次窗口是什么时候?气象条件、轨道参数、基地日照周期,所有因素都要重新计算。一个月不是一个月,是一整套任务流程的推翻重来。”
他稍作停顿,语气更坚定了些:“更何况,这次突发事件本身就是外部势力的干扰。他们用这种下作手段想打乱我们的节奏,如果我们推迟发射,不管用什么借口,在国际舆论场上都会被解读成‘华国的航天任务出了问题’。他们想要的就是这种解读。我们不能让他们得逞。飞控代码已经经过七轮交叉验证,所有受污染模块全部回滚到安全版本。娲用天工平台的全量算力把历史版本全部扫了一遍,没有发现第二个后门。我们不是带着隐患强行发射,是在确认安全之后再按原计划发射。”
通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句极为严肃的话:“你的判断我基本同意,但我必须问一句,你对十二月的发射窗口,有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
王东来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肯定地说:“不是口头上的百分之百,是基于真实数据的。力士发动机所有的试车都在数据包里,息壤涂层在三千度高温下连续工作了上千秒没有衰减。整箭落月的所有关键节点都已经通过了仿真模拟。我从来不在没有把握的时候把话说满,但现在我可以把话说满,这次发射,一定能成。”
通话那头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王东来能听见对方在纸上写字的声音,沙沙的,不急不缓。
“好!”
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说道:“发射时间不调。但我给杨安超和联合专家组提一个要求,在发射前的最后两周里,所有系统必须再走一轮全量安全审查。不是走流程,是真正的手工抽查加自动化并行扫描。发动机重新试车一次,制导系统重新跑一轮全流程仿真,通信链路做一次压力测试。任何一笔数据出现异常,立即暂停,报告直接送到我桌上。这是军令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王东来的回答干脆利落:“收到。这个军令状,银河航天上下一起签。”
通话结束,王东来放下加密终端重新坐回办公桌前。
屏幕上娲已经把联合专家组要求的所有审查项目列成了一张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执行团队、时间节点和验收标准。
他逐项看完,在最下方的审批栏里签了字,然后拿起另一部电话拨通了杨安超的专线。
“杨工,我给你转一条命令。飞控系统全量复检照常做,发动机加试一次,制导仿真重跑一轮。审查清单娲已经生成了,你按上面的逐条安排。所有审查记录同步上报,时限是发射前一周。你立过军令状,这次我也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杨安超沙哑但坚定的声音:“收到。王总放心,发射中心这边所有人,从上到下,没一个会掉链子。”
银河航天发射中心当晚的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发动机试车台重新点火,轰鸣声撕裂了戈壁滩寂静的夜空。
制导系统的仿真在天工平台上跑了一遍又一遍,娲的算力被拉到极限,所有异常分支全部被穷举测试,覆盖率推到百分之百。
安全部门的调查人员逐个约谈核心岗位人员,重新核验全部出入记录和通讯日志。
联合专家组的成员分组驻守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任何超过常规的参数波动都会被立即上报。
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十二月的酒泉。
此前银河航天整箭落月计划的预告早已传开,各国媒体在发射中心外驻扎,社交平台上每天都有新的讨论话题。
有人兴奋,有人质疑,有人搬出那些失败案例来论证“民营航天搞载人登月是找死”。
杨安超没有理会任何声音,他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总装测试大厅里,用粗糙的手抚摸那枚银灰色箭体上“开拓者二号”的字样,像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孩子。
王东来在唐都办公室里通过加密频道全程跟踪发射准备进展。
每当娲报来“发动机加试正常”“仿真全部跑通”“安全审查无新增异常”的消息,他就轻轻点一下头,然后在报告上批两个字:已阅。
这两个字写得很轻,但墨迹很重。
他想起了被安全部门带走的那个人,在系统里干了很多年,手里经过好几代火箭的飞控代码,最后因为一次收买毁掉了自己的一辈子。
他想起杨安超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他自己说以为只是商业间谍行为,不知道会导致什么后果。”
但从事航天的人都知道,一行错误的代码,可能意味着三个航天员再也回不了家。
十二月的戈壁滩上朔风凛冽,开拓者二号静静地矗立在发射塔架上,阳光照在它银灰色的箭体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发射中心的每一个人都签了军令状,每一个环节都做了最严苛的审查,每一行代码都被反复扫描了无数遍。
王东来在电话里说过,这次一定能成。
杨安超在戈壁滩上蹲在那枚火箭下面,抬头看着它伟岸的身影,攥紧了手里的搪瓷杯。
这句话,他要亲眼看着它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