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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1 章 阐明利害

    “秦王死而复生,乃是天命所归之人。”

    张信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向母亲。

    她的侧脸在长明灯下瘦削而坚定。那只失明的左眼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望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却亮得惊人,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像是漆黑的天幕上忽然亮起了一颗星辰——

    一颗沉默地亮了许多年、却从来没有人抬头看过的星辰。

    “王者不死,自有老天和佛祖庇佑。”

    张母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地砸在佛堂里,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张信的耳朵里,钉进去就拔不出来。

    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二十年,今天终于有了用的地方。

    “岂是你这样的凡夫俗子所能擒获一二的?”

    张信急了。

    “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是陛下的钦命!”

    他声音发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青砖上洇出几个深色的斑点。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嘴唇发干,喉结上下滚动。

    “违抗圣旨——

    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儿子掉脑袋也就罢了,您怎么办?

    张家上下几十口人怎么办?

    咱们家世代忠良,到头来落个满门抄斩,您教儿子怎么去见父亲!

    到了九泉之下,我连给他老人家磕头的脸都没有!”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时突然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

    喉管里只剩一团干涩的气,连声音都挤不出来了。

    那句“九泉之下”是自己跳出来的,不是他准备好的。

    张母转过身,用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直直地盯着儿子。

    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水面下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都能感觉得到——

    那是在水下闷着烧了多年的火,永远不冒烟,永远不熄灭。

    这个家里的男人在外头厮杀,女人就在家里守着这团火,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朝廷和秦王之争,那是皇上与秦王父子之间的私事。”

    她正色道,语调没有半分犹豫,像是在说一件太阳每天都会从东边升起来的道理。

    “天家的私事,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跟着瞎掺合什么?

    他们是父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你呢?你姓张,天家的家谱上可没有你这一号人。”

    张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母亲这句话像一把剪子,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剪断了他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所有借口。

    那些借口——忠君、遵旨、身不由己——

    在母亲面前薄得像一张纸,一戳就破。

    “你若遵旨——

    便是无妄之祸!”

    张母的声音越来越急促,每一个字都像鼓点一样砸下来,铺天盖地,密不透风。

    “一旦动手,无论成败,你都是死路一条。

    成了,你背负弑杀亲王的骂名,遗臭万年,天下人都戳你的脊梁骨,史书上给你留的那一行字,你担得起吗!

    后人提起你张信,不说你是忠臣良将,只说你是一条为虎作伥的狗吗!”

    她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尖锐,像刀尖划过石板。

    “败了,身首异处,抄家灭门,满门老幼一个都跑不掉!

    我老了,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死不足惜。

    可你弟弟才娶了媳妇,你妹妹还没出阁,你才三岁的儿子连话都说不利索——

    他前天还在院子里追蝴蝶,连蝴蝶跟蛾子都分不清。

    他们凭什么跟着你一起掉脑袋!”

    她说到最后,声音忽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厉喝。

    “我张家世代忠良,岂能毁在你一人之手上!”

    这一声断喝在狭小的佛堂里炸开,震得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好几晃。

    连佛龛里的菩萨都像是被惊动了,慈眉善目的面孔在光影交错中变得明暗不定。

    刚才那尊菩萨还在低眉垂目,这会儿忽然换了一张脸——

    眼角上挑,嘴唇紧抿,像是在替这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太太发怒。

    张信跪在地上,面容愁苦,脸色白得像一张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宣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这辈子挨过刀、中过箭、被弹劾过、被排挤过,从没觉得怕。可此刻他怕了。

    不是怕死,是怕他娘接下来要说的话。

    张母的声音再低下去时,只剩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无论如何,你都难以善终。”

    张信伏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肩膀一颤一颤的,像是当年那个挨了军棍的沉默少年。

    那年他被罚跪在院子里,膝盖跪烂了都不吭声,可此刻他的眼眶已经红了。

    他想忍住,忍了又忍,可那声叹息钻进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在心尖上,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忍住。

    “孩儿愚钝……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他俯身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了一声鼓。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就让额头贴着砖面,感受着那一丝冰凉从额头渗进身体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让他保持清醒、不至于崩溃的东西。

    “还请母亲大人明鉴,为孩儿指点迷津!”

    张母沉默了。

    佛堂里安静得只剩下长明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灯花炸开,又落回油面——和母子二人粗重的呼吸彼此交织。两道呼吸,一高一低,一急一缓,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母亲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儿子的呼吸越来越沉重,两个人像是坐在跷跷板的两头,一个沉下去了,另一个就得抬起来。

    张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回丈夫的灵位上,久久不语。

    长明灯的火苗在她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里跳动着,像一颗极小极亮的星,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浮沉不定。

    她望着那行金字,望着丈夫的名字,像是隔着十六年的生死在问他。

    老头子,你说句话。

    你活着的时候最会说,现在到了该说的时候了,你倒是开口啊。

    “你若不去,”她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水,仿佛刚才那一声厉喝只是泼出去的水,泼完了,就干了,“便是违抗君命,罪责难逃。你若去了,便是跟上天作对,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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