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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7 章 我来考考你

    朱樉听完,眉头挑了一下。

    长沙城的历史和城防他多少知道一些,毕竟他掌管过五军都督府,天下卫所的档案和形胜图都归他看。

    但解缙这番如数家珍地介绍下来——

    不是背书,不是照着稿子念,是那种真正烂熟于心的了然,是那种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热乎劲儿——

    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小子果然是个读书人的底子,肚子里货不少,而且不是那种只会抱着四书五经死啃的书呆子。

    他记的这些东西是活的,是有数字、有细节、有情感的,连邱广在河边住了两个月、在上面喝了一桌酒这样的事都记得,连邱广醉后说了什么话都如数家珍。

    这已经不是博闻强记了,这是把别人的故事当成了自己的故事。

    不过更让他感兴趣的,是解缙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

    提了一遍又一遍,每提一次都带着掩不住的敬佩,眼睛里亮星星的那种敬佩。

    那种敬佩不是装出来的,是读了太多书、研究了太多细节之后,对一个已经告老还乡的人发自内心的敬仰。

    邱广。

    能工巧匠,善于营缮。成都的城墙是赵清督造的,重庆的城墙是戴鼎主持的,长沙的城墙从土城变成石头城,出自邱广之手。

    这些名字放在一起有一个共同点——走到哪里都能平地起雄城。

    他们在正史上未必能跟徐达、常遇春那样的人物抢一个显赫的列传,但他们筑起来的城墙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替朝廷省下几万兵马、守住几千里疆土。

    几百年后城墙还在,人们还会站在城门前叹一声:这是谁修的?这么厉害。

    “你仔细讲讲,”朱樉的语气不再是方才那种随口一提的轻慢,而是多了几分认真的凝重,“邱广这个人。”

    解缙一愣,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朱樉,眼睛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困惑,像个突然被先生点名提问、来不及翻书的学童。

    “王爷您身兼数职,又曾经担任过五军都督府的大都督,按理说对各地卫所的将官情况应该了然于心才是呀?

    怎么反倒问起在下来了?”

    这句话问得天真直率——

    他在书斋里关了好几年,还不懂有些问题不该当面反问,尤其是反问的对象是一个亲王。

    可他那股子纯粹的不解是发自肺腑的,眼睛里全是一个读书人遇到自己知识盲区时的困惑:活字典居然也有缺页?

    这怎么可能呢?

    那表情就像看到一个从来不生病的人忽然咳嗽了一声。

    这份天真倒是让朱樉没法跟他计较,反而觉得有点好笑。

    朱樉没有回答。

    他不但不回答,反而慢悠悠地反将了一军。

    “那我考考你——

    你知道大明朝全国各地加起来,一共有多少都司、多少个卫、多少个守御千户所吗?”

    解缙张了张嘴,一脸茫然。

    他下意识地伸手指头想算,从拇指掰到食指,又从食指掰到中指,然后停住了——

    连个起算的数都没有,不知道从哪里算起。

    他倒是在脑子里装了好几部《大明律》和一堆零零碎碎的地方志,可这种涉及全国军制的大数据,在朝廷里都是加了火漆的机密档案,锁在都督府的签押房里,外臣都未必能看得到,更别说他一个被关在暮云铺子三年没出过门的书生。

    他的知识地图上,这一块是空白的。

    空白得就像他从未踏足过的长沙城。

    “王爷说笑了,”他讪讪道,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些朝廷机密,在下不过区区一介书生,怎么可能会知道呢?”

    解缙心想:事涉机密,就算知道也不能说,不然真有可能会掉脑袋的。

    朱樉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掰着数。

    “实话告诉你吧。

    咱们大明朝,一共有十七个行都指挥使司、一个中都留守司、三百二十九个卫、六十五个守御千户所。

    光是总旗以上的军官,在册登记的就有将近一万六千五百人。

    这还没算流官——

    大概还有两万八千七百多号人,不在五军都督府的档案之内。

    加在一起,你那四万之数打不住。”

    解缙听得眼睛都瞪大了。

    他张着嘴,嘴唇翕动着,一开一合像是在默算。越算眼睛瞪得越大——

    他是在心里用脚指头跟自己手指头一块儿数,大概还借了算盘上的珠子。

    最后整张脸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读书人特有的、发现了一个庞大数字之后的那种心疼——

    心疼的不是自己的钱,是朝廷的财政和百姓的脂膏。

    这么多官,每年经手的钱粮,大概能买下好几个长沙城。

    朱樉瞧他这副模样,觉得好笑又有趣。他索性靠在了码头的石栏杆上,一条腿搭在栏杆墩子上,姿态闲适。

    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栏杆,每说一个要点就敲一下,清脆的石头声响混在江风里,像是在给一个格外勤勉的学生补一堂课本上没有的课。

    这门课的内容,在任何一本教材上都找不到。

    “你得弄明白——

    咱们大明的武将分两种。

    世官和流官。

    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升迁路子,搞混了,你看什么都看不懂。

    你以为当官的只要会带兵就行?

    不对。

    带兵是本事,保住头上的官帽子又是另一门本事。

    两门本事都学会了,才算在军营里立住了脚。”

    他敲了第一下。

    “世官,顾名思义,世袭罔替,老子死了儿子顶上,这辈往下传那辈。

    这帮人主要是当年跟着当今陛下打天下的开国功臣及其子弟,刀山火海里挣下来的爵位和官职,都留给儿孙了。

    你爹当年是什么,你就是什么,天经地义。

    还有一部分是前朝归降的旧将,归顺的时候谈好了条件——

    部众保留,官职世袭。

    他们的官帽是刻在骨头里的,谁也摘不走。

    就算犯了事,帽子摘了,小命还在。”

    他敲了第二下。

    “流官就不一样了。

    流官没有固定人选,由兵部选拔推举,五年一任,不得世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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