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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70 章 长沙城下

    晚霞散尽,星星还没有出来,天地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靛青色,像是有人在宣纸上晕开了一笔极淡的花青。

    那笔花青大概是某个画师在收工之前随手一抹。

    整座长沙城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拥入怀中。

    夜色是软的,是沉的,是带着江水和米粮气息的,而城里的灯,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码头的灯笼、城楼的灯笼、酒肆的灯笼、画舫的灯笼、渔船的油灯、妇人窗台上的灯盏。

    这里亮一点,那里亮一点,像是有人在用灯火给这座千年古城描边。

    一笔金边,从潮宗门开始,沿着城墙的轮廓向两侧延伸,画到天心阁,画到岳麓山脚下,画到每一盏还在亮着的灯前——

    这座城,就活了过来。

    长沙城西,潮宗门码头。

    客船缓缓靠岸,船身轻颤,缆绳被抛上石阶,在系缆石上绕了三圈。粗麻绳与石面摩擦,发出一声沉闷的涩响,像是这老城门在用沙哑的嗓子低低地咳嗽了一声。

    潮宗门的“潮”是江潮的潮,“宗”是祖宗的宗,寓意“朝拜祖宗”——凡从水路入城者,至此皆须整冠肃容,以示敬天法祖之心。

    可码头上满地的烂菜叶和鱼鳞在夕阳里泛着腥咸的光,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趴在墙根下,吐着舌头,懒洋洋地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偶尔有挑夫从它们身边走过,它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谁也看不出这里有半分“朝拜祖宗”的庄严。

    这里不仅是长沙城西的水门,更是整个湖广最大的茅草集散地。每年入秋,湘江上便漂满了从上游扎成排的茅草垛,一根根粗如儿臂,在江面上铺成一片片浮动的草原,直把这水门码头堆成一座草山。

    挑夫们扛着草捆在跳板上奔走,草屑漫天飞扬,落在江面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雪。因此长沙百姓从不叫什么“潮宗门”——他们管它叫“草场门”,叫着顺口,叫着亲切,叫了几辈人,谁还记得城门上刻的是哪两个字。

    此刻正是黄昏与黑夜交替的时分。天边的火烧云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余光,只剩一抹暗红色的残烬挂在天际线上,将熄未熄,像一块被反复锻打之后渐渐冷却的铁。

    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暮霭,把对岸岳麓山的轮廓晕染得模模糊糊,像一幅来不及干透的水墨画,墨迹还在往外洇,洇到宣纸边缘也停不下来。

    码头上往来的商船渐渐稀了,只有十几条乌篷渔船还泊在岸边,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船舱里透出星星点点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乱晃的金鳞。

    朱樉正要从船舱里站起,伸个懒腰准备下船。他在船舱里窝了大半天,腰都坐僵了,这一下伸得极为舒展,两只手臂举过头顶,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嘴里还发出一声满足的哼哼。

    忽然听见船尾有人惊呼,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们快看!城门前来了好多的兵!”

    朱樉动作一顿,半弯的腰停在半空。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在一瞬间凝固了——不是僵硬,而是一种猛兽嗅到危险气息时的警觉,肌肉在放松中蓄力,眼睛在随意中聚焦。

    他缓缓直起身,顺着声音转过头去,目光越过船舷投向城门方向。

    只见潮宗门下黑压压一片,像一块从天而降的铁幕,把整条通道堵得严严实实。那是足足上千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盔甲在夕阳最后的余光中泛着冷冽的暗红色,铁片的边缘被暮色染成了一条条暗金色的线。

    长矛如林,矛尖密密匝匝地指向天空,仿佛从地底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铁铸森林。

    码头上的挑夫们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一个个张着嘴傻站在原地,连肩上的麻袋滑落下来砸在自己脚面上都顾不上喊疼。

    有个卖鱼的篓子被打翻了,几条鲫鱼在石板上噼里啪啦地跳,跳进了水洼里又被溅湿的靴子踩出来,鱼鳞贴在石板上,在夕阳里闪着碎碎的银光。

    船上的旅客炸开了锅。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声音发颤,把孩子往怀里拢了又拢,那孩子被她搂得太紧,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声混在人声里,更添了几分慌乱。

    一个背着货囊的中年商人脸色煞白,紧紧抓着船舷,指节都泛了白,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是不是抓逃犯……是不是抓逃犯……”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不属于会被抓走的哪一种人。

    还有个长着一脸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嘴上说着“怕什么,咱们有路引,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握着路引的那只手分明在微微发抖,连纸角被自己捏皱了都没注意到。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越不知道越害怕,越害怕越要议论,一时间船舱里叽叽喳喳,乱成了一锅粥。

    朱樉收回目光,面上波澜不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这人就是这样——越危险的时候越平静,越是大事当头越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当年在鄱阳湖战场上也是一样,箭矢如雨,他还有闲心点评对面的阵型排得密了些,说陈友谅把船都连在一起,一把火就够了。

    此刻他不动声色地一把拽住了正要起身下船的解缙,拽的是这小子的后领口。力道恰到好处——既没勒着脖子,也绝不容对方再往前多走半步。那动作快得悄无声息,连坐在旁边还在发抖的络腮胡大汉都没注意到。

    解缙正兴冲冲地站起身,背上那只比脑袋还大一圈的书箱差点把旁边一个旅客的包袱撞下船。

    那旅客下意识伸手去捞,捞了个空,包袱滚到船板上,里面的干粮骨碌碌地散了一地。

    旅客弯腰去捡,头又撞在了船舷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后脑勺蹲在地上半天没站起来。

    解缙浑然不觉,正抬脚要往船下迈,忽然领口一紧,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险些连人带箱子一屁股坐回舱板上,书箱撞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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