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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36 章 黑蓬马车

    花猫蹿上墙头,回头看了孩子们一眼,尾巴一甩,不见了。

    孩子们追到墙根底下,仰着头找了半天,找不到,又笑闹着往别处跑去了。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孩子,鞋跑掉了一只,又跑回来捡,捡起来也不穿,拎在手里光着脚追了上去,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啪”响。

    他跑过张信身边时,抬头看了张信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一颗豁了口的门牙。

    他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上的泥点子跟着动了动,像一只小花猫。

    张信看着那孩子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他小时候也爱追猫,追得满头大汗,把鞋跑掉了都不知道。

    他娘在后面喊他,喊得嗓子都哑了,他假装听不见,一头钻进巷子里。

    后来他娘不喊了,站在巷口等他,手里攥着他那只跑掉的鞋。

    他玩累了,灰溜溜地走回来,他娘也不骂他,只把鞋往地上一搁,说,穿上。

    他蹲在地上穿鞋,看见他娘的脚上沾满了泥,裤腿也被露水打湿了半截。

    他那时候不懂事,还嫌他娘烦。

    后来他娘走了,他想让他娘再烦他一次,也没机会了。

    不对,他娘没走。

    他娘还在,还在那座小庵堂里,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着经文。

    可他娘跟走了也没什么区别。

    她的心走了,她的魂走了,只留下一具躯壳,日日与青灯古佛为伴。

    张信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个白印子。

    可张信心里直犯嘀咕,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那辆黑篷马车。

    车帘垂得严严实实,厚重的黑绸布一丝缝隙也不透,像一面沉默的墙,又像一只合拢的眼睛。

    绸布上绣着暗纹,团龙的图案,光线照上去时才隐隐约约显现出来,一转角度又不见了,像水底的鱼,一闪而过。

    那团龙的鳞片绣得极细,一片叠着一片,龙爪张开,像是要从绸布里探出来。

    可光线一暗,龙就沉进了布料的黑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别误会,这辆马车不是秦王的。

    张信盯着那龙看了两息,觉得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时,只有一片沉沉的黑。

    看不见里头的光景,只隐约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那是潭王惯用的熏香,不浓,却往人鼻子里钻,闻着让人心里发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又松开,又揪一下,反反复复,怎么也甩不掉。

    那香味像是从车帘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丝一丝的,若有若无,你越不想闻,它越往你鼻子里钻。

    张信吸了一口气,那香味顺着鼻腔下去,在胸口打了个旋儿,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他心口上轻轻按了一下。

    车辕上站着一只灰扑扑的麻雀,歪着脑袋往车里看了看,黑豆似的眼睛转了转,又扑棱棱飞走了。

    翅膀扇起一小片尘土,在晨光里飘了飘,慢慢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车辕上,落在张信肩头。

    张信伸手掸了掸肩,那尘土却像生了根,嵌在衣料的纹路里,怎么也掸不干净。

    他掸了两下,索性不掸了,任那尘土留在肩上,像一粒灰色的痣。

    车轮上沾着一层黄泥,泥点子干裂了,翘起一片一片的卷儿,像干涸河床上翻起的泥皮。

    泥皮边缘沾着几根干草屑,还有一片碎树叶,叶脉清清楚楚,像一张缩小了的地图。

    那地图上,主脉是长江,支脉是湘江,细小的叶脉是无数条叫不出名字的河。

    张信盯着那片碎叶看了两息,忽然觉得那地图上缺了一条河——

    他家乡的那条小河。

    那条河在他家门前流过,夏天他光着屁股在里面摸鱼,冬天河面结了冰,他拿石头砸冰窟窿,被他娘揪着耳朵拎回家。

    那时候他娘的手还有劲儿,揪得他耳朵生疼。

    他一边喊疼一边笑,他娘也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爹站在岸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假装要打他,其实竹竿举得高高的,落下来轻轻的,像给他挠痒痒。

    一家三口笑成一团,笑声在河面上飘着,飘得老远。

    那条河现在还在,可他爹不在了,他娘也不笑了。

    车轴转动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老鼠在磨牙,断断续续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心跳声不快不慢,一下一下,稳稳的,像是车里的人早就把什么事都想好了,想透了,想得不能再想了。

    车篷边角磨出了一圈毛边,线头支棱着,风一吹就抖。

    车顶上积了一夜的露水,顺着篷布缝隙往下渗,在车帘上洇出一小块深色水痕,像一滴眼泪。

    那水痕从上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住了,像泪流到腮边,被风吹干了。

    车辕上还挂着一盏小铜灯,灯芯早就熄了,灯罩上熏了一圈黑烟,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灯盏里的油凝成了半透明的固体,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脂味。

    车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了毛,大概是哪个孩子随手系的,系完了就忘了。

    红绳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一根细细的火苗。

    马车旁边站着两个亲兵,是张信自己的亲兵,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

    左边那个高些,腰间挎着刀,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平视前方,一动不动。

    他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角一直拉到颧骨,疤痕发白,像一条爬在脸上的虫子,说话时那道疤跟着一动一动。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疤亮晶晶的,像是涂了一层蜡。

    他叫赵大柱,跟了张信六年,是从滁州一路跟过来的老人。

    赵大柱有个毛病,一紧张就爱抠刀柄上的铜箍,把那铜箍抠得锃光瓦亮,像一面小镜子。

    铜箍上已经磨出了浅浅的指印,那是他日积月累抠出来的。

    他还有个小习惯,站岗的时候爱用舌尖舔上嘴唇,舔一下,抿一下,再舔一下。

    他嘴唇上常年有一道浅浅的白印,就是舔出来的。

    他舔嘴唇的时候,舌头在唇上飞快地一扫,像蛇吐信子,扫完了嘴唇上留下一道亮晶晶的湿痕,很快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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